王昊已经熟悉这种感觉了。
不是空气变冷,是空间中某一个点突然变成了一个温度的低洼地带,凉气从那个点往四周扩散,扩散到皮肤上时带着一种细腻的、几乎像丝绸拂过的触感。
你来了?
王昊对着角落的方向说。
手电筒打开。
光柱照到了那个位置,碎花衬衫和喇叭裤的轮廓从灰暗中一点一点地显形,像老式电视从一片雪花中逐渐调出画面,先是颜色,洗白的蓝色碎花棉布和深蓝色化纤布料的颜色,然后是轮廓,高挑的身形、极细的腰、不成比例的胸部弧度,最后是细节,衬衫扣子之间绷裂的缝隙、从缝隙中挤出来的那一截苍白到发光的皮肤、深到看不见底的乳沟。
苏挽衣站在偏殿的角落里,距离王昊不到两米。
比昨晚近了。
乌黑的长发在没有风的室内缓缓飘动,杏眼盯着王昊,瞳孔黑得像两口墨井,面无表情。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碎花衬衫的胸口位置,棉布薄到在强光下接近半透明,王昊能看到衬衫布料下面两团巨大的、沉甸甸的圆弧轮廓,被衬衫紧紧包裹着,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起伏产生极细微的晃动,扣子眼被拉成了长条形的椭圆,每一根棉线都承受着极限的张力,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弹射出去。
两颗扣子之间的菱形开口里挤出的那截乳沟,在白色手电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冷白光泽,像浸在月光中的白玉,光滑、冰凉、带着透明的质感,隐约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血管纹路的走向。
供销社后门别进。
七个字,没有语气,没有表情,陈述句,句号。
王昊的喉结动了一下。
啥?后门?我今天就从侧门进的,后门在哪儿我都不知道,后门怎么了?有什么东西?
没有回答。
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王昊的嗓音里带着点烦躁。每次就蹦几个字,跟给我发电报似的,一毛四一个字是吧?
苏挽衣的眼睛眨了一下,动作和昨晚一样慢,眼皮合拢再张开花了将近两秒。
你叫什么名字?王昊往前挪了半步。你是这镇上的人对不对?你是三十年前的人?
没有回答。
你每天晚上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一句话?
黑色的瞳孔看着他。
你白天去哪儿了?王昊又挪了半步。白天我在镇上走了一圈没看到你,你就晚上出来?
苏挽衣没动,但王昊注意到一个细节: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轮廓线比昨晚更清晰了,昨晚是那种随时会散掉的雪花画面感,今晚身体的实感更强,像是从一个半透明的投影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毛玻璃后面的真人。
王昊的眼神往下扫了一眼,他管不住,真管不住。
碎花衬衫塞在高腰喇叭裤里面,腰带的位置在肚脐以上两寸,把腰线勒得极细,衬衫在腰部被裤腰箍出了几道褶皱,往上一寸就是胸部的起始线,曲线从腰间陡然向外膨胀,弧度大到不正常,两团白花花的巨物把棉布衬衫撑成了一个帐篷的形状,衬衫下摆被拉出裤腰,在胸部最凸的位置绷得最紧,布料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根经线和纬线都像承重的钢缆。
王昊的嘴比脑子快。
你这衬衫扣子挺结实啊。
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苏挽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根本没听到这句话,或者听到了但完全不在意,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秒,然后身体开始变淡。
等等,别走。王昊伸出手,又想去抓。你至少告诉我这地方到底怎么回事,你是鬼对不对?你死了多久了?你为什么要帮我?
轮廓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线条。
你不是帮我?那你为什么告诉我那些?你图什么?
灰色线条消散在空气中。
又是一团冰凉的虚无。
手指穿过去的时候,王昊清楚地感觉到,指尖触碰到了某种极细微的、像冰丝一样的东西,存在了不到十分之一秒就消失了。
还有那股味道。
洗衣皂的味道,黄色肥皂洗过的棉布衣服的味道,很淡,很旧,像从一件叠了三十年的衣服里抖落出来的最后一缕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