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有碎头发。
三十年前的碎头发,干枯卷曲,和灰尘混在一起,铺了薄薄一层。
靠,这谁的头发到现在都没人扫。王昊站在门口没进去。理到一半人就没了?
椅子上的围布在没有风的室内轻轻动了一下。
王昊把门关上了。
邮局。
比理发店大,柜台是水泥砌的,玻璃窗口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平信0。20元,挂号信0。80元,电报0。14元字,柜台后面的格子架上塞着几沓信件,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邮票还贴着,八分钱的猴票和两毛钱的风景票。
柜台最前面压着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收件人的地址是某省某市某街某号,寄件人没写,王昊把信抽出来看了看,是一页练习簿的纸,钢笔字写的,字迹清秀:
妈,镇上这几天怪怪的,好多人晚上梦游,王婶家的猪前天死了三头,说是喝井水喝的,道长说没事,我不太信,下个月有探亲假,我想提前回来一趟,别……
到别字就没了,后面是一行断掉的墨线,像写字的人被什么突然拉走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王昊把信放回原处。
道长说没事。他重复了一遍信里的话。什么道长?
义庄正殿墙上那些符箓和采补壁画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正经道教符号和男女交合的细笔画夹杂在一起,女人的胸脯越往后越夸张,男人最后只剩一团黑墨渍。
王昊摇了摇头,继续走。
渡口镇小学。
铁栅栏门锈住了,王昊翻墙进去,操场上的旗杆还立着,旗子早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铁杆和一截发黑的绳子在灰色天光里悬着,教学楼是两层的砖房,走廊上的标语刷着红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一年级教室的门开着。
木头课桌排成四列六排,大小不等,椅子有的是条凳有的是小方凳,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和一块黑板擦,黑板上还有字。
白色粉笔写的,字迹端正规整:
第十二课《小蝌蚪找妈妈》
下面是生字表:池、塘、脑、袋、甩、游,每个字旁边标着拼音。池字下面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注意笔顺。
王昊站在教室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讲台上的粉笔盒旁边放着一摞作业本,本子封面印着渡口镇小学和语文两个字,最上面那本写着一个名字,但字迹太淡了看不清。
最后一堂课。王昊轻声说。上到一半就没了。
他转身离开教室,走出小学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操场中央有一个沙坑,沙坑边上有一个跳绳,绳子盘在地上,两头的木把手磨得发亮,沙面上有几个不大的脚印。
小孩子的脚印。
三十年了,没有风把它们填平。
王昊走得快了一些。
下午回了一趟义庄,又在那条长走廊里搜了一遍,推开了所有能推开的门,没找到方哲,张鹏、李伟、刘凯的尸体还在东厢房里躺着,姿势没变,微笑没变,好像被定格在了某一帧画面中。
太阳在灰色天幕后面缓慢下沉,天光从浅灰变成深灰,没有晚霞,没有落日,只是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有人在调暗室灯。
王昊回到偏殿,重新用家具把门堵上。
天黑了。
义庄在黑暗中重新变成了白天完全不同的东西,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墙壁和天花板仿佛在缓慢收缩,空气变得又冷又湿。
王昊靠着墙坐着,裹紧冲锋衣,登山杖横放在腿上。
又到晚上了。他嘟囔着。白天还像个正常的废弃小镇,太阳一落山就原形毕露了。
凌晨左右,偏殿的角落里出现了一丝异样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