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膜外瞬间涌出十六层天台狂暴尖厉的风哨,失重的冰冷感顺着后颈直冲头顶,他几乎能闻到那天凌晨冲锋衣被两百公里相对风速撕扯时的焦味。
他的右手猛地攥紧,覆着白绒的指尖微颤,角质指爪死死抠进了掌心肉里。
余眠的手无声无息地从身侧递了过来,覆着黑毛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掌心微温厚实的深紫肉垫用力收拢,将他的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余眠转头看向交警,神色从容平淡地递上两瓶矿泉水:“我是他家属,急诊科护士。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进来说吧。”
掌心传来的恒定体温让陈默耳边的狂风慢慢止歇,他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紧绷的肩颈。
事情其实非常简单。
市政工程事故调查组的结案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新华大厦十六层天台的铸铁护栏严重锈蚀,属于老旧楼宇物业年久失修导致的结构性断裂意外,陈默没有任何违规操作,纯属受害者。
“这是全部的意外伤残理赔核定书。”保险理赔员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默那双自然收拢在身侧、隐约能看到纯白硬飞羽的修长双臂上停留了片刻,态度极为恭敬客气,“由于您在创伤修复期激发了深层自愈潜能,完成了高位阶的亚人完全归形,综合评定为特级创伤自愈案例。八轴飞行器设备损失全额赔付,加上意外医疗与人身伤残津贴,总计四十八万七千元,已经在今早转入了您的社保关联账户,请您查收。”
陈默坐在餐桌前,修长的五指握着碳素笔,在理赔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有些微微的发颤,但落笔坚定。
送走了理赔员和交警,余眠换上风衣,从抽屉里翻出陈默以前的户口本、旧身份证,以及厚厚一叠市人民医院出具的创伤病历与基因复筛报告。
“走吧,陈大摄影师。”余眠冲他晃了晃车钥匙,“今天天气好,去亚人综合服务中心把正事办了。”
市亚人事务综合服务大厅坐落在江北新区。
大厅里开着充足的地暖,等待区坐着形形色色的亚人市民——有顶着长耳朵的兔类,有小臂生鳞的爬行类,还有几位长着长尾巴的犬科老人。
陈默原本以为自己这副模样走进来会引来围观,但现实比他预想的要宽容平和得多。
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地收下病历本,引导他进入了全封闭的生物信息采集室。
扫描光栅从头顶扫过脚踝。
“双翼展开两米一二,翼展骨骼完全中空致密化,足底生致密消音硬绒,视网膜双黄斑结构,完全夜视与动态捕捉能力……确实是极度罕见的纯血大雪鸮归形。”
采集室的中年女医生戴着无菌手套,仔细检查了陈默中下庭的黑玉短喙,又隔着衣服摸了摸他锁骨处的翅根神经节,在电脑上飞速录入数据。
“性别变更审核通过。染色体核型表达已彻底稳定为雌性,生殖系统成熟自洽。陈小姐,请抬头看上方的高清镜头,放松面部肌肉,不要眨眼。”
“咔嚓。”
闪光灯亮起。
半个小时后,一台带着微温的全新第三代亚人专属身份证,从制证机冰凉的不锈钢滑道里滑了出来。
余眠伸手替他拿了起来,放在陈默覆着白绒的手心里。
身份证的材质泛着微弱的淡蓝防伪荧光,上面的证件照拍得极好——照片上的雪鸮女孩面盘圆润精致,大黑眼睛清澈明亮,黑玉般的微弯短喙透着一股冷冽的优雅,耳侧垂着纯白的细羽。
而在照片右侧,两行崭新、无可争议的黑体字清晰地印在卡面上:
**姓名:陈默**
**性别:女**
**族群归形:鸟纲鸱鸮科(雪鸮归形)**
陈默用泛着浅灰角质的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
卡片很轻,边缘光滑微凉。
它没有抹去他脑子里二十四年作为男人扛机器、打螺丝、笨拙地撕安全套的记忆,更不可能一瞬间把骨缝深处的迷茫与阵痛勾销得一干二净。
但它像是一块沉实的压舱石,给这副回不去的人格与肉身,在喧闹繁杂的现实社会里,换来了一张被承认、被接纳的合法落脚点。
他抬起头,看到玻璃门反光里那个留着微卷黑发、生着黑玉短喙与白羽雪乳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身份证上的字。
陈默。女。
他终于不再需要对任何护士或办事员解释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怎么又眼眶发红?”余眠挽住了他的左臂,黑猫耳朵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尾巴在身后卷成了一个圆满的圈,“陈默,你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漂亮姑娘了。走,姐姐带你去吃烤肉,听说猛禽归形之后代谢极高,今天让你放开肚子吃个够。”
陈默破涕为笑,短喙微碰,在余眠手背柔软的黑毛上蹭了蹭:“好。”
两人刚走出亚人事务大厅的大门,陈默口袋里的智能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个陈默无比熟悉的号码——省电视台文旅纪录片摄制组的张总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