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给你插的管……我推的除颤仪……”余眠把脸埋进了陈默没有输液的左手手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纯黑的短毛贴着陈默冰凉的掌心,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大股大股地淌下来,“混蛋……陈默你个大混蛋……你要是死在我的抢救室里,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病房里只剩下极度压抑的呜咽声。
陈默感觉自己的整条手臂都在发酸,他费力地弯曲起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掌心贴在她覆满黑毛的脸颊上。
“不死了。”他气若游丝,嘴角却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扯,“……我答应你,不死了。”
余眠在他掌心里蹭了蹭脸,发泄似地张开嘴,用牙尖在他大拇指根部的肉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两枚浅浅的白印,随后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她脸上的泪痕还在,但神情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见惯生死的急诊科护士。
她熟练地检查了他的导尿管引流液颜色,又看了一眼胸腔负压瓶的刻度,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他的锁骨处。
“别说话了,肺功能还没恢复,容易呛咳。”余眠用手背擦干眼泪,语气硬邦邦的,“闭眼睡觉。我就在这守着,哪都不去。”
陈默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身体的极度虚弱如潮水般涌来,镇痛泵的药效再次发挥作用,思维逐渐变得迟钝、下沉。
然而,就在意识彻底脱离现实的刹那——
那种感觉再次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失重。
没有任何前奏,床铺、被褥、重症监护室的消毒水味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蒸发!
冰冷刺骨的狂风像无数柄烧红的尖刀,轰然撕裂了他的胸膛。他的身体正以无法阻挡的极速从漆黑的高空中垂直砸落。
十六层楼的天台边缘在视野中飞速缩小,那根断裂的、带着暗红锈斑的铸铁护栏像是一只嘲讽的断手,在风雪中一闪而过。
“呼——呼——!”
耳膜快要被剧烈的气流压爆了,眼球由于充血而外凸,内脏被一股恐怖的空虚感硬生生向胸腔上方挤压。
他拼命地挥舞双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周围只有粘稠、冰冷、无边无际的雪幕!
风把他的嘴唇吹得翻卷开来,冰冷的雪粒直接砸进喉咙深处,窒息感如影随形。
视线最下方,那块覆盖着薄冰的灰色水泥地面以几何级数放大!
十米、五米、三米……水泥地上每一道龟裂的纹理、每一粒粗糙的沙石,都在视网膜上清晰得毫发毕现!
撞击!粉身碎骨!
“啊——!”
陈默猛地从枕头上弹起半寸,喉咙里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哔哔哔哔哔——!”
心电监护仪瞬间爆发出刺耳至极的红色报警音,心率曲线像疯了一样直挺挺地冲向了一百六十,血压读数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陈默浑身剧烈痉挛,整张病床都在随之震颤。
他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眼白布满殷红的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旱地的濒死海鱼,拼命地大口大口倒抽着冷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肺底啰音。
“陈默!陈默你看我!在病房!你在医院!”
一双强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双肩,防止他剧烈的动作扯脱身上的骨盆固定带和胸腔引流管。
余眠整个人几乎压在他身上,黑色的短毛在惨白的灯光下根根倒竖,猫尾巴紧紧缠在病床的金属护栏上。
她低下头,金绿色的眼眸强行撞进陈默涣散的视线里,温热的额头重重抵在他的额头上。
“没事了……我在,陈默,你在床上,你没掉下去!”
余眠的声音像定海神针一样,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神经。
陈默足足僵持了近半分钟,视野里那块冰冷的水泥地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下颌、锁骨疯狂地往下淌,瞬间将身上的病号服和底下的纯棉床单浸得透湿,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散发着虚脱的潮气。
“……又是那个梦?”余眠感受着他皮肤表面冰凉黏腻的冷汗,眼神沉了下来,心疼得无以复加。
陈默大口喘息着,无力地点了点头,后脑勺深深陷在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