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极其轻缓地换上高帮抓地登山靴,套上加厚的防风冲锋衣,背上重达十五公斤的专业航拍双肩包,手里拎着折叠碳纤维三脚架。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床。余眠已经呼吸均匀地沉入了睡眠,猫耳朵随着均匀的呼吸极微弱地起伏。
防盗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锁芯咬合。
楼道里充斥着老旧水管里水流回冲的咕咚声和干燥的水泥尘土味。陈默压了压防风帽的帽檐,快步走下昏暗的楼梯。
凌晨四点一刻。
整座城市被厚厚的雪被彻底压灭了喧嚣。
路灯在飞雪中晕染成一根根昏黄的光柱,马路上连一辆扫雪车都还没出来,只有积雪在靴底被碾碎的吱吱声。
新华大厦距离公寓不过八百米。
这是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商住两用楼,外墙贴着剥落的马赛克瓷砖,楼底下的电子锁早就坏了,虚掩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
陈默熟门熟路地穿过满地广告传单的一楼大堂,电梯停运检修,他只能沿着安全通道的水泥台阶一步一步往上爬。
负重十五公斤爬十六楼并不轻松,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呼出的白汽在冰冷的楼道里弥漫开来,冲锋衣内侧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后背微微发黏。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
在高空看城市,是他的谋生手段,也是他骨子里戒不掉的瘾。
那种穿透重重雾气、将整座还在沉睡的钢铁森林踩在镜头之下的掌控感,能让他在平凡逼仄的现实生活里找到片刻抽离的快意。
“咔哒。”
十六层的防火门被他单手推开。
狂暴凛冽的夜风夹杂着大片雪花,瞬间迎面扑了上来,刀子一样刮在陈默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上,将他肺里的热气猛地逼退了回去。
天台极其开阔。地面的积雪没有被人踩踏过,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白布,只有几根废弃的通风管道和电梯机房投下黑沉沉的阴影。
远处的江面泛着铅灰色的微光,更远处的金融区高楼大厦顶端,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风雪里一明一灭。
正如气象预报所言,极低处的浓雾正在江面上悄然汇聚,如同滚动的白色海浪,正顺着楼宇之间的峡谷缓慢漫灌过来。
绝佳的机位。
陈默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胸腔一阵发紧,但精神却亢奋得发抖。
他快步穿过天台中央厚软的积雪,径直走向东侧视野最好的边缘女儿墙。
这栋楼的天台边缘并没有砌筑高大的实体水泥墙,只有一道不到半米高的矮水泥沿,上面加装了一排老旧的铸铁镂空护栏,高度堪堪齐胸。
因为常年经受风吹雨淋,暗红色的防锈漆早已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粗糙锈斑。
陈默在距离护栏半米处停下脚步,卸下沉重的双肩包放在脚边。
他戴着薄抓绒手套的双手熟练地解开背带扣,取出八轴飞行器。
机臂展开,碳纤维锁扣发出清脆的卡扣声;云台保护罩取下,精密的变焦镜头在雪光下泛出深紫色的镀膜反光。
他熟练地插上两块自加热锂电池,指示灯依次亮起绿光,伴随着一阵短促清脆的自检蜂鸣。
风越来越大,吹得冲锋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得往前推一点,不然广角端会扫到这根避雷针引下线。”
陈默端着遥控器,脚下往前挪动了小半步。
靴底踩在覆着薄冰的水泥沿上,微微有些打滑。
他本能地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面前那根横向的铸铁护栏,借力稳住身形,同时探出半个身子,用肉眼确认航线前方的净空环境。
三十米高空之下,是黑洞洞的老旧背街小巷,几盏昏暗的黄色路灯被狂风吹得摇晃不定,地面上的汽车小得像散落的火柴盒。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陈默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收回视线、准备退回安全区域按下开机键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度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在呼啸的风雪中突兀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