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上午,晓萌在家。
她洗了头,把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马尾,坐在桌前抄那两张卷子——昨天那张被溅到角作业的早就抄完了,这两张是老师另发的。
她抄得慢,一笔一画,抄一会儿就说“我们宿舍那个年纪大的,昨天给我带了两个鸡蛋。”她说,“她说我瘦,让我多吃。”
“她多大。”
“二十六,比我大八岁。”晓萌说,“她离过婚,什么都见过,我们几个都听她的。”
“另外两个呢。”
“跟我一样大。”她说,“一个老家是邻县的,就是咱们这边过去四十分钟那个县;还有一个晚上说梦话,半夜里喊集合了,把我吓醒过两回。”
“你还没被吓出毛病。”
“我睡得死。”晓萌说,“我们宿舍就四个人,我排第三。”
七点多的时候楼道里有动静,是陈志强拎着包下楼——他这两天在家,今天一早走的车。
八点出头,周素芬把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放在我门口的小凳上,人没进来,只在门外说了一句“今天我得去趟学校,中午不来了”,说完就下去了。
她这两天没怎么过来。男人在家,她连楼道都少走两步。
九点四十,楼道里又有脚步声上来:两双鞋,一双轻一双重,重的那双走到六楼还要喘。
我开门看了一眼,是小陶和她姐陶佳。
小陶背着垫子,陶佳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
“哥。”陶佳看见我,抬手晃了晃,“我今天也练。”
“你不是说你一天坐十一个钟头。”
“坐出来的毛病更多。”她说,“我腰上那块疼了半年了,一弯腰就这样。”
她说着扶了一下后腰,做了一个很浅的弯,弯到一半停住,眉头皱了一下。
十点整,天台上有课。
韩蕾今天带了三个人:小陶、陶佳,还有一个上礼拜来过的学生,姓方,四十上下,一来就喊累。
铁门开着,风从西北角灌进来,垫子铺了一地;那排砖头被韩蕾码得更齐了,边上多了一个塑料筐,装水杯和毛巾。
陶佳练得认真。
她手脚快,可瑜伽这种东西快不了,她绷着劲儿往下压的时候整个人是硬的,肩是提着的,韩蕾过去按她的背,按了三下她哼一声。
“别跟你妹比。”韩蕾说,“她练了半年了。”
“她从小就能憋。”陶佳说,“我小时候我妈打她,她一声不吭,我在旁边哭得跟什么似的。”
小陶在旁边脸红了一下,伸手在她姐胳膊上拍了一把。
陶佳笑着躲,躲的时候膝盖从垫子上滑下去,整个人歪在地上,她也不起来,就那么躺在那儿笑。
她今天笑得比前两天多。
做前屈那一组的时候她咬着牙往下够,够到脚踝就停住,胸口离膝盖还有一大截。
韩蕾拿手在她后背上压了一寸,她整个人抖了两下,嘴里数“一二三”,数完自己先泄气。
“我这腰是不是废了。”她说。
“没废,是硬的。”韩蕾说,“你干这一行干的,往前趴着坐久了,后腰那块一直是缩的。”
“姐,你怎么知道。”
“我带了八年学员了。”韩蕾说,“什么人没见过?一看一个准。”
我下楼回屋拿了个东西。
我书房抽屉里有一盒膏药,是上回搬那台旧电视的时候我腰闪了一下买的,还剩四贴。我拿上楼,放在那排砖头最上面一层,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