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那年送小少爷出中州,回来跟我喝过一回酒。”他说,“他那天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叶家这棵树要是根烂了,他这根枝,宁可先断。”
叶灵霜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是条汉子。”陆伯说,“闺女,打今儿起,这院子是你的家。缺什么,跟老奴说。”
叶玄林站在门口,看了这一幕很久,没说话。
当晚,月上瓦檐。
哑伙计睡了,陆伯睡了,西厢的叶灵霜也睡了。叶玄林在正屋打坐,红白之力顺着经脉转了一个周天,识海深处忽然一动。
“小情郎。”
是雨苏荷的声音。这几个月里,她的声音一直隔着什么,像从很深的水底传上来。今晚不一样。今晚近,近得像贴着耳朵。
“嗯。”叶玄林在心里应。
“我们攒够力气了。”
他睁开眼。
右臂上的纹路先亮起来。
一线极细的白光从纹路里抽出来,在屋子中央打着旋,不落地。
转了三圈,雾就起来了,很淡,带着那股熟悉的甜香。
这一次它不往骨头缝里钻,只贴着屋里那点空气,一寸一寸,把屋子烘软。
先是白的那个。
雨苏荷从雾里浮出来。
白发,赤足,衣裳是雾做的,风一过就皱。
她比在深渊里瘦,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睛是活的。
活得像这几个月她没闲着,全用来数日子了。
“小情郎。”她开口,声音到一半哑了。
然后红的那个。
雨姒妾站得远半步,一只手按着妹妹的后心,掌心里有一小团光。她比妹妹的形象淡一些——她得省着力气,把这满屋子的雾拢住。
“别急着过来。”她先冲叶玄林说,“一碰,这雾就晃。稳住。”
叶玄林没动。他看见自己手腕上那缕白发的结,已经被他摩得发了亮。
雨苏荷朝他挪过来。脚尖没沾地,人像踩在水上。
她伸出指尖。
那指尖落在他脸上。
凉。只凉了一线。像冬天从井里捞上来的绫子,贴上皮肤,凉一下,就化了。暖从那一线底下拱上来,顺着颧骨,一路拱进耳后。
我站着,没敢动。
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我把她当成右臂上的一道纹、识海里的一句声。
可此刻她就在灯下,白发,赤足,手指贴着我的脸,是凉的,也是活的。
我怕一动,眼前这点人就散了。
“我摸着了。”雨苏荷小声说,像在说梦话,“小情郎,我摸着你呢。”
叶玄林喉结滚了滚。他抬手,覆上她的脸。
她的脸是半实的。像一块浸过温水的绸子,按下去有一点抵抗,再用力一点,就要从指缝里散开。
“别撒手。”雨苏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