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文人的感想
◆川端康成
年轻的女子
年轻女子带来的小说中,自传性的作品居多。一般说来,妇女都是先以描写自己作为其文学生活的起点。我读了这些作品,第一印象是,要真正述说自我,就是说要很好了解自我,彻底地辨别自我,这是多么困难的事啊。
我把作为作者的她,同作品人物的她相对照,毕竟无法相信是同一个人物。原来这女子是这样考虑自己的吗?这是意外的印象,我为之所动。人虽不可貌相,可她也过分扭曲地来看待自己了。在明显的情况下,纵令她的小说把自己写成一个乐观开朗的人,而我得到的印象却是:她很悲惨。例如她像个胆小的天使,却在小说里把自己描绘成大胆的妖魔,把自己平凡的嘴唇描绘成充满魅力的柔唇。如果说从女人的虚荣心出发,把自己在文学作品中自我打扮一番那还算好,可是在许多情况下,她似乎确信她自己具备情人所说的一切。换句话说,在看待自我的时候,她们就不带自己的目光。
当然,对于自古以来的大诗人来说,恋爱就是一种情人眼里出西施的错觉。诗人们及其不值一提的情人们都已经从这块土地上消失,只留下美好的作品,对于他们和我们的所有读者来说,这是无尚的荣幸。让读者看到文学作品的模特儿,读者不感到幻灭是罕见的。依作者的看法,一把实有的情人艺术化了的作品,无非就是梦想家的热情的错觉造成的悲剧。但是,优秀的艺术家,同我所认识的爱好文学的少女,是存在根本的不同的。他们用自己的眼光来看待少女,而少女却用他人的眼光来看待她们自己。
常言道,丑妇和处女只了解一半人生。相反要说美女和主妇也只了解一半人生,这倒也是事实吧。一般来说,男性文学家即使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辛酸,光凭在书斋里的辛勤笔耕,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能逐步了解自己。女性文学家则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辛酸,就不能了解自己。能够在作品里把自己的心绪表现出来的女性文学家,大体仅限于那些有好几个情人的女子。也就是说,得用几个情人的眼光来观察自己之后才行,不然,女子光凭自己的眼光似乎是不可能看清自己的。
今天,文学爱好者大半是年轻的女性。她们爱好轻浮的文学,在文学前进的道路上筑起了巨大的屏障,也许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模特儿小说
内阁由歌舞伎老生角色来扮演,所以犬养健氏也成了扮演总理大臣秘书的名角。可先前竞选国会议员时,他是不愿意让我们这些文人骚客听他的政治演说的。不过,我的宅邸就在他的选区,我曾参加过两次他的讲演会。比起他作为一个优秀的文学家对自己的探索来,他那毛遂自荐的演说未免太乐观了。在所有的职业中,艺术家是最能吮吸自己的苦汁的,就像常年生活在冬季里,同人世间通常的幸福简直毫无缘分。
基于各种原因,有些人竟到我家中来探望我这个所谓文人的生活。简直就是要前来参观陨落在地面上的火星人似的。把毫无价值的东西全部视作珍奇。然而,比起参观者对文人的好奇眼光来,文人对参观者的好奇眼光更是冷淡,每当听到他们那种癖好文人的话语,我对他们不了解文学并不惊奇,而对他们不了解自己倒感到惊讶。
我很少写模特儿小说。更少写自传体小说。因为我总觉得越熟悉模特儿,就越感到无论怎么描绘也不能充分把握住实有的人物,有时不免慨叹自己的笔力不足,有时还会觉得悔不该羞辱模特儿。何况描绘自己的时候,总觉得只能描绘出只鳞片爪,生起一种无以名状的厌烦情绪。那种醉心于描绘自己的作家,他们的艺术良心难道不值得怀疑吗?
社会上,人们之所以爱读模特儿小说、自传体小说,自有其各种原因,其中之一就在于可以简单地了解自己和别人的自以为是的肤浅性上。文学要告诫人们的,与其是相反的东西。模特儿小说中的人物,要比虚构小说中的人物反而距实有的人物更遥远,这种反论也是完全能够成立的。
女子学校
最近寄居我家的姑娘也到一家百货店做工去了。连六七十岁的相熟的老太婆都高兴地说:现在姑娘都要有个职业,你找到挣钱的好地方啦。就这样,这个时代都市的女性要么当百货公司售货员,要么当酒馆女招待。姑且不论其劳动的意义,每天夜间营业到九点,劳动时间很长,妇女们却突然变得朝气蓬勃,变得美丽了。看来她们在百货公司工作一个月,的确胜读女校五年书。
我不时开玩笑地说:想让姑娘变得更美,与其去美容院,不如去当歌舞演员是个好办法。依我看来,贵妇、太太、夫人、小姐、姑娘等人之中,舞女最不弄虚作假。也就是说,她们没有一般妇女常见的虚饰。她们与同龄女学生相比,对**的抵抗的确更强些。估计不久的将来,这样的时代终归会到来的:职业就是女子学校,女子学校就如同从前西方的修道院,退化成只是个隐居的地方。
我也一周到学校女生部露一次面,那里服饰、化妆都很自由,看上去少女们到学校就是游玩。不过,这的学校在美术、文学、戏剧、电影以及其他领域,好歹不断输送了不少年少成名的小姐。另一方面,修道院式的女子学校的普通教育,几乎没有设置任何一个让学生毕业后对社会有用的学科,结果毕业生那种无知的程度,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她们所学到的全是对社会无用的,恐怕再没有什么比女子学校的教育更落后于时代了吧。
1932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