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号,天还没亮透,周明远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沈秀兰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头顶那根黑乎乎的房梁看了很久。
昨天学校正式放假,他把学生的期末试卷批完,成绩单交到教务处,跟李老师打了声招呼说暑假去县里老同学家做客。
李老师还笑着说你们两口子感情好,放假就出去玩。
他笑了笑,没接话。
沈秀兰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胸口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的手很轻,搁在他胸口上像一片温热的叶子。
他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
她的手背有点粗糙,是在旅社前台洗抹布、擦柜台磨出来的。
这只手给他做过多少顿饭,洗过多少件衣裳,在他老母亲生病的时候端了多少碗药——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今天要去县城。
张小龙家的饭桌上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比谁都清楚。
“秀兰。”他低声叫了一句。
“嗯?”她没睁眼。
“……没事。你再睡会儿,还早。”
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长途汽车站就在清河镇老街口,一棵老槐树底下立着块铁皮站牌,上面写着“清河镇——长宁县”几个字,红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周明远和沈秀兰到的时候,车还没来。
沈秀兰今天穿了件水绿色的确良短袖,是前天在供销社新买的,对着镜子照了好几遍,问周明远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她就笑了,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今天早上拿出来穿的时候还带着叠痕。
她手里拎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瓶水果罐头和一包红糖,是给孙小敏带的。
周明远站在她旁边,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
车来了,是一辆灰扑扑的长途客车,车身上糊着一层干了的泥浆,车顶的行李架上捆着几个蛇皮袋和两辆自行车。
两人上了车,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沈秀兰靠窗,周明远坐外面。
她把布袋搁在腿上,扒着车窗往外看,说这车座位比上回坐的那辆软和。
周明远嗯了一声,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车子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抖了抖,晃晃悠悠地驶出了清河镇。
窗外是老街的青石板路、供销社的灰砖墙、老槐树底下的猪肉摊——赵大柱已经在出摊了,光着膀子正把半扇猪往铁钩上挂。
沈秀兰冲窗外挥了挥手,也不管赵大柱看不看得见。
她心情很好,一路上指着窗外跟周明远说这说那——你看那片玉米地长得真好,你看那条河里有鸭子在游泳,你看那边那个骑自行车的像不像前进他爷爷。
周明远应着,时不时点点头,可她说的那些东西他一样也没看进去。
他看的是她的侧脸。
她的睫毛不长,但是密,眨眼睛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一开一合。
她的鼻尖上晒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微微发亮。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细纹——那是这些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子,可在周明远眼里,那几道细纹比她脸上任何地方都好看。
她今年三很赞哦,前头那个男人死在水泥厂的粉尘里,她去县里陪过老板还债,又嫁了他这个穷教书先生。
她吃了那么多苦,可是笑起来还是干干净净的,像是那些苦从来没在她身上留过痕迹。
她不记仇,不算账,对谁都是掏心窝子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