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最难的从来不是疼。
疼是清楚的,知道从哪里来,也知道大概什么时候会轻一点。真正难的是那种没有来处的、反复出现的空白。
有的晚上,画面来得很完整。
箱子打开的声音先到,紧接着是黑色的长发,然后是那张蒙着眼的脸。
母亲转过来的动作会被放得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她下巴的线条,能看清奶水滴落时在空气里拉出的那一小截弧。
整段记忆像被人按了慢放,每一帧都清晰得过分。
这种时候,他通常会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缝,直到眼睛发酸。
发酸之后,画面会稍微退一点,但不会消失。
它只是从眼前退到胸口,变成一种持续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不说话。
连心里那句“还在”有时都懒得说。说多了会显得自己在乞求什么,而他现在已经不太需要乞求。
有的晚上,画面碎。
不是完整的一幕,而是片段。
有时只有头发,有时只有残肢的断面,有时只是奶水滴在箱子内壁上的那个很小的湿痕。
这些碎片会突然跳出来,停留一两秒,又迅速被别的东西盖住……白天算过的某一笔账,管事问话时的语气,左臂伤口跳动的频率。
碎片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正因为快,更难防。
他会在这种夜里侧过身,把脸埋进臂弯,呼吸压得很浅。
不是为了哭,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存在感变轻一点。
轻到好像自己也不过是牢房里另一件会呼吸的东西。
还有的晚上,什么都没有。
真正的空白。
他躺在那里,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听得到远处铁门偶尔的响动,听得到同屋有人翻身的声音。
可脑子里干净得可怕。
没有母亲,没有罗恩,没有账,没有疼。
干净到他会突然生出一种很淡的恐慌……如果连那一幕都不出现了,他还能靠什么确认自己还在坚持?
这种恐慌比疼痛更让他警惕。
所以他会主动去想。
想箱子,想长发,想母亲最后转过来的那个动作。把钉子重新按回原来的位置,确认它还在,确认自己还没有把它弄丢。
确认完之后,才能重新闭上眼睛。
睡眠从来不是休息。
更像是一种短暂的、被迫的断电。
醒来的时候,左臂的伤口会先提醒他身体还在,然后是后腰的旧伤,然后是口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些细小的、属于现在的感觉,会一点点把他从夜里拽出来。
他坐起来,活动一下手指,检查纱布有没有渗血。
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账还是那些账。
人还是那些人。
而夜里攒下来的东西,被他一点一点压回骨头里,压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地方。
直到下一次它们再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