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这次的随笔,我要表扬一篇。”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叠作文本,抽出最上面那本。
张宁宁同学的《妈妈的手》。
她把本子立起来,念了一段。
下雨天打伞,伞全歪到孩子这边,自己肩膀湿了半边。
沈韵:“这是一个很好的描写,写出了真正的母子之情。不是喊口号,是有生活气的细节。”
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讲台一角。
沈韵:“同学们,写作就要这样写。写你真正看见过的东西,身边发生的东西,这样才有真情实感,才不会假大空。”
张宁宁坐在第一排,脸红红的。
我把桌洞里的作文本抽了出来。
牛皮纸封面,学校统一发的那种。名字那一栏用圆珠笔写着,“林舟”两个字,写得很用力。
翻到上周交的那一篇。《我家的灯》。
三百来字,规定是八百字。
我想了很久,写我放学回家,希望家里亮着一盏灯,写我把答案抄在草稿纸上,等一个不会来检查的人,写我最后发现那盏灯其实一直亮着,只是没有照到我住的地方。
写到第三行就卡住了,后面都是硬凑上去的。
那三百个字被红笔在右上角划了一下,很短,像赶时间。旁边两行字:
已阅。
没有分数,没有批注。
连一个“好”或者“差”都没有。
那本子发下来以后,我翻了很久,我把整本翻完了,确认这不是漏批。
她很喜欢写作,给班上每个人写了批语,最少的也有半页。写张宁宁那一篇,用了一页,红笔把页边的空白都写满了。
我把本子合上,塞回桌洞。
下课铃响了。
沈韵:“好。下课。”
她把讲义收起来,拢成一叠,转身往外走。一步跨下讲台,那一步跨得很大,西裤前侧的裤线连着绷了两下。
人已经出了门,门口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很快也被带走。
叮铃铃——,又是一声铃响,一天枯燥的学习终于结束了。放学了,今天周五,要回家了。
放学时候的校门口永远堵,接送的车从东边那条路一直排到路口。白线画得歪歪扭扭,保安扯着嗓子喊,接人的家长在门口挤来挤去。
我背着书包从人群里挤出来。
校门外靠左第二个位置,停着那辆白色的轿车。车牌号我闭着眼都能背。
车窗摇下了一半,玻璃在黄昏里泛着一层黄。
我放慢了脚步。
透过那半扇窗,我看见她的侧脸。
黄昏的光从西边斜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