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楠是在一个普通的春日傍晚,在那条她走了无数次的河边,看到他们的。
那天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青菜和一斤排骨。
从菜市场回家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大路,一条是河边的小路。
大路近,小路远,但她总是走小路。
河边有一排老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飘得像雪,夏天的时候柳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走这条路走了很多年了,从头发还没白走到头发花白,从走路带风走到脚步蹒跚。
她没想过换路,因为她喜欢水。
水不会停,它一直流,从她年轻的时候流到她老的时候,从她的丈夫还活着流到他死了,从她的儿子还是个孩子流到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水一直流,她一直走。
她走到那排柳树的中间段的时候,看到了前面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并排走在河边,女生的手偶尔碰到男生的手,没有牵,但挨得很近,像两棵挨着长的小树,根系已经在土底下缠在一起了,地面的部分还保持着一点距离。
赵楠看着他们的背影,放慢了脚步。
赵楠先认出的是女生的背影。
不是“认出来”的,是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然后仔细看了那个背影——头发散着,发尾在风中轻轻飘着,走路的姿势右脚比左脚重一点点。
已经不需要看脸了。
赵楠看了这个背影从十三岁看到三十多岁,看了二十多年——从南京大学银杏树下走在前面的背影,从厨房里系着围裙切菜的背影,从阳台上弯着腰浇花的背影,从殡仪馆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
这个背影走了,走了很多年了。
今天又出现了,在河边,在柳树下,在一个自己走路开始费劲的年纪里。
她没有叫。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扶着柳树站住了。
那棵柳树的树干很粗,树皮皴裂,长了很多年了。
她的手扶着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掌心,她没有松手,她怕自己站不稳。
女生转过来了。
她侧过脸跟男生说什么,笑了一下。
赵楠看到了那张脸——不是李欣萌的脸,不是她记忆里的那张下巴尖尖、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小弧度的脸。
这张脸更圆润一些,眼睛更大一些,嘴唇更厚一些,但它像。
不是五官像,是神似。
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是她”的像。
就像你看到一棵树,你知道这是梧桐;你看到一朵花,你知道这是雏菊。
你说不上来为什么知道,你就是知道。
男生也转过来了。
他比女生高一个头,穿着白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侧过头看女生的时候,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上方,像一道浅浅的月牙。
赵楠看着那张脸,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这样的侧脸,也是这样在阳光下鼻梁的阴影会落在嘴唇上方。
那个人死了很久了,死了二十多年了。
他的骨灰早就凉了,他的墓碑上的字可能都褪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