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她现在点头,只要她现在卸下这副冰冷而疏离的面孔,把嗓子眼里那些真正属于她的温柔释放出来——只要她用特蕾西娅的声音对博士说一句“是,博士,我在关心你”,那么博士不说完全恢复,至少不会再这样极端地折磨自己。
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最脆弱、最不设防的一根神经递到了她的手中。
她只需要轻轻握住,就能把这个人从悬崖边缘拉回来。
她准备这么做。
她准备把自己的声音调到阿米娅面前的那种温度,准备让肩膀的线条放松下来,准备让嘴角的弧度带上一点熟悉的笑意,准备说出那个字——是。
她张开了嘴。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像是有另一个意识在操纵着她的舌头和声带,像是有某个更深处的不可见的机制在替她做着决定。
“……如果博士您认为这是关心的话,那就是。”
声音温软却疏离。
不表达任何主观情绪,不让自己有任何可能被误认为是那个人的余地。
她的眼睛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倒映着博士眼睛里最后那一点光——正慢慢地、慢慢地熄灭下去。
博士的眼睛完全暗了下来。
他把头埋进手里,十指死死扣住头套,手指的关节用力到发白,像是在拼命按住某个即将炸裂的东西。
然后,从他那紧捂着的手掌底下,发出了一声不像是人会发出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面被碾碎了,像是骨头在心脏的尖刺上被划开,像是一种被剥掉了所有掩饰的、原始的、赤裸裸的哀嚎。
那声哀嚎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在这间堆满文件的小房间里回荡,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弹回来又撞上去,层层叠叠地堆成了某种让人不忍心听下去的震响。
然后又是一声。然后又是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里面碎掉了,碎得稀里哗啦,再也拼不起来。
那个声音不高,却把整个办公室的死寂全部撕裂了,它落在“特蕾西娅”的耳朵里,比任何尖叫都更让她想要立刻、马上、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他。
但她依旧站着没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瓷白的雕像,黑丝袜包裹的双腿笔直地并拢着,银灰色细链腰带在沉默中偶尔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柔和而疏离的表情,粉色瞳孔平静得像一泓死水,映出博士逐渐崩塌的轮廓。
她告诉自己,这是一段程序应该保持的距离。
她告诉自己,自己不能越过那条线,不能给他虚幻的希望再让他坠入更深的深渊。
她告诉自己——
她到底在告诉自己什么?她自己都快要信不下去了。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她的手指在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时候攥紧了裙摆,指节用力到裹在白色裙料下的骨节微微突出。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至少表面上如此。
可她的内心有什么东西也在跟着博士的哀嚎一起碎裂。
她只允许它碎在心里,不允许它浮到脸上。
她就是一段程序,一段程序不应该有这种多余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几十秒。
那声音渐渐地变小了,变闷了,最后变成了几声破碎的、压抑的、断续的抽泣。
博士放下了捂着脸的手,站起身来。
他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燎过,泪水沿着头套下的脸颊淌下来,在下颌处汇聚成几滴晶莹的水珠,滴落在大衣的前襟上。
他的表情扭曲着,嘴角压紧又松开,眼睛看着她,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瞳孔里全是破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光点。
他的嘴唇翕动着,从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很轻很轻,像是在念着什么。
她听不太清,只能从口型上依稀辨别出几个字。
是“为什么”。
或者“为什么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