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靠墙一排大书架,架子上摆满了书,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相框,里面夹着他的摄影作品——有山,有河,有老城区的屋脊,有一棵树在夕阳下的影子。
他的摄影器材装在专门的皮箱里,摆在书桌下面,皮箱的扣子闪闪发亮。
我和妈妈住到他的房子里。
我有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单人床,床是新的床单是妈妈新买的,蓝白格子,枕头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靠墙一张书桌,桌上有台灯,抽屉里放着我的课本和老宋给的集邮册。
我还是叫他“宋叔叔”,老宋也没让我喊他爸爸,只是说:“叫什么都行。”他说话总是带着卫海话那种慢悠悠的尾音,听起来和蔼。
他有时候会出差回来,给我带一盒糖,或者一包果脯,还会专门去邮局买一些新发行的邮票,夹在我的集邮册里。
他翻看集邮册的时候,会跟我说话:“你看这张,菊花,这是名画系列的,你好好留着,将来能值钱。”
结婚那天没有大办。
姥姥已经出院了,但身体不如从前利索,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新褂子。
妈妈穿了一件暗红色的上衣,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朵红色的绒花。
老宋穿着深蓝色的媳妇,领带扣得一丝不苟,在饭店摆了几桌,请了顾婶、街坊邻居和单位的几个同事。
我穿着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喜糖,没有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见隔壁传来锁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走动的声音。
我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走到走廊里。
走廊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从客厅窗户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淡的白。
我走到他们卧室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我贴着墙,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我能看见的视野有限——床的一角,墙上的窗帘,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罩着米色的灯罩,光不大亮,把整个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妈妈和老宋坐在床边。
妈妈穿着一件浅粉的睡裙,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色的花边。
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乌黑地垂在肩头。
老宋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深蓝色的睡裤,他坐在妈妈身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我看不清老宋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手。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握紧又松开,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来。
过了半晌,他开口了:“丽丽……我也没什么好日子给你,往后你跟着我,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尽力办到。”
妈妈侧过头看了看他。
他低了一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笨拙地搭在妈妈的手背上。
妈妈的手没有动,他慢慢攥住了她的手指,然后侧过身,朝她那边靠了靠。
“你看看,我这……”老宋搓了搓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一些,“我这人不怎么会说话,你别见笑。”他说这话的时候显得很不好意思,声音不自然,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