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穿了件白色连衣裙配米色风衣,头发比去年又长了些,散在肩膀后面,发尾用卷发棒卷了一个很自然的弧度。
林知言穿着深蓝色西装,里面的衬衫是她帮他挑的,领带是她站在镜子前亲手打的,袖扣是她上个月送他的生日礼物。
民政局的大厅比他们想象中更朴素。
白墙,蓝椅子,取号机旁边贴着几张婚姻登记流程的说明图,排队的新人有几对,年纪轻的看起来像是刚毕业不久,穿着情侣卫衣,女生怀里抱着一小束玫瑰,男生还在低头帮她整理头发上的碎叶子。
也有年纪大些的,看起来像是补办结婚证的中年夫妻。
陈默和林知言并肩坐在等候区的不锈钢排椅上,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号,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三号,正在柜台前填表。
“原来这就是结婚的地方。”她转头看了一圈大厅,目光掠过墙上的宣传画、饮水机旁边被掰掉一小块缺角的塑料托盘、以及一个抱着户口本匆匆跑进来的新郎,凑到林知言耳边小声说,“这个布局跟派出所户籍科差不多,就是多了几盆花。”林知言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盆摆在角落里的绿萝。
“派出所户籍科没花。这叫升级服务。”
排到他们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阿姨,动作利索地接过两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核对了信息,让两人在表格上签名。
陈默签字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把“默”字的最后一捺拖得有些长,她盯着那个拖长尾巴的笔画看了几秒,然后把表格递给林知言。
林知言低头签的时候她看着他的侧脸,思绪忽然飘开了一会儿。
她想起小时候跟父母住在一起的日子,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上初中的时候,父母就经常吵架,她每次都躲在房间里写作业,把耳机塞进耳朵里,作业其实根本写不进去,只是在纸上胡乱写各种公式。
后来他们离婚了,她跟谁都处不长,跟谁都不亲。
她一直觉得自己大概不会结婚,因为她对“家庭”这个词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具体样本。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这个人是她十八年前在宿舍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是她换了三次工作都没有断掉联系的第一个人,是她变成女生之后第一个看到她在镜子里哭的人,是她可以闭着眼睛完全把自己交给对方的第一个人。
如果是跟这个人组成家庭,好像也不需要什么参照样本。
结婚证拿到手之后,两个人凑在一起翻开红本本看里面的合照。
照片是刚才在自助拍照机前两个人自拍的,陈默歪着头往林知言肩膀上靠了靠,林知言低头看着她,快门按下去的瞬间两个人都在笑,笑得不算太好看,但很真实。
林知言举起手机对着红本拍了一张,然后低头开始编辑朋友圈,边打字边念出来——“已婚。对象你们认识。”
陈默拿着自己的结婚证看了很久,轻轻抚过照片上靠在他肩头笑着的自己,然后把红本合上放进风衣内衬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着大厅出口方向,玻璃门外面阳光正好,有一个穿高跟鞋的新娘刚拍完照回来,手里拎着婚纱下摆,新郎跟在后面帮她提着裙子后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笑,差点被地上的减速带绊了一跤。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老林,我以前一直觉得爱情、友情这些东西是放在不同抽屉里的,分的很开。兄弟之间的感情是一个抽屉,情侣之间的感情是另一个抽屉。兄弟可以两肋插刀,情侣可以亲亲抱抱,这两个不能混在一起。但你看前面那对夫妻——新娘差点被减速带绊一跤,她老公在后面帮她提裙子,两个人还在互相吐槽。这不就是兄弟之间会做的事吗。反过来想,如果哪天你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我肯定也第一时间伸手拽你一把——帮你拎裙子和拽你胳膊,从本质上来说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人类的情感说到底大概就那么几种,只是被性别和社会关系包装得好像完全不同。男人跟女人之间、兄弟跟情侣之间,其实并没有一道非要分开的界限。”
她顿了顿,把目光从那对走远的新人身上收回来,转头看着林知言。
“至少对我来说,你就是你。”林知言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那张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的朋友圈发布出去,把手机放进西装内袋里,然后伸出手,把她风衣领子上不知什么时候蹭到的一小片玉兰花瓣摘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问过自己一个问题——他到底是被她现在的外表吸引,还是被她本身吸引。
如果是前者,那这份感情跟以前那些冲着他的钱来的女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如果是后者,他为什么花了十八年才发现自己是认真的。
他把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默——看着她因为熬夜画图而微微泛红的下眼睑,看着她无名指上临时起意在楼下礼品店用二十块钱买的那枚素面戒指。
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她无名指上那枚二十块钱的戒指,戒指磕在她指节上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你说得对。确实没什么区别。我爱你的方式,跟当年当兄弟时保护你的方式,用的是同一套肌肉记忆。只不过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帮你提裙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