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在领舞的位置,早把满堂的哄笑看在眼里,也不理会。
她足尖一点,当先旋开,飘带一甩,那七八个姑娘便一同缠上去,台面上登时起了一阵风。
阿棠夹在他们当中,起初还收着,转了两三回,手中的带子越放越开,人也渐渐舒展开来,她那一双裸在外面、足尖点地的小腿格外扎眼。
舞到第二折,笛声拔高。
阿棠两条彩带交替着甩向半空,腰身随势一拧,旋了个身,又回身去接。
她那身量单薄,可一旋起来却不是软的,是紧的。
脚尖绷成一线,小腿上两条细细的肌肉绷得鼓出来,明明白白地突起,随着每一个点地、每一次腾挪,一紧一松,绷出一道好看的弧。
她脸上那份认真,比台下任何一个看客都重,眉眼描得精致,可那双眼睛却像不在这满堂的酒色里,只盯着前头一枝春的背影,一板一眼地跟。
那不是个初登台的怯。台下看得懂门道的,自有人看出来了。
一枝春在队伍最前头,绕着圆台转圈,转到阿棠身侧,忽地一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那手掌是热的,掌心带着汗。
她借着这一牵,把阿棠往台心一带,顺势回旋,把最中间那道灯影,那满堂的目光,都让给了她半步。
两人手挽着手转了一整圈,一枝春偏过头,到阿棠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跟住我”,眼里递来一个准准的、含笑的眼色。
阿棠接了那个眼色,脚下反而静了。
她不再看台下,不再想这满堂有谁是熟脸、谁该记认。
她只跟着那一路的乐声走,手中的彩带扯出一片一片的彩云,一圈一圈地铺满头顶。
堂子里的人声一点点矮下去,方才起哄吹哨的,此刻也噤了声,仰着头看那圆台当中两人交错的影。
笛声到了高处,骤然一折。
一枝春回旋一送,飘带齐收,领着众人齐齐定住。满堂静了一息。
随即,满堂的掌声轰地一下炸开来。
这一场跳尽了,凌五娘趁热打铁,又遣人上台,说姑娘们连日辛苦,本该歇了,可方才那意外到底扫了诸位的兴,眼下添一场,算是给诸位赔个不是。
话刚落,笛师便换了调,姑娘们重新排开,就着新曲又舞起来。
这一场跟前头两回又不同。
这一回不讲究那股压台的势,也无非是排开了满台的笑闹,一个个在花灯底下穿来插去,你递我一条带子,我还你一个转身,眉眼间都是活气。
台下的爷们看得入神,连堂里伺候添酒的丫头也停下了手,一个个仰着脸出神。
楼上雅间的窗子推开半扇,也有那么些个女子,隔着帘子探出半张脸来,一样看得挪不开眼。
满楼一时都静在了那一台轻快的舞里。
舞到正酣,忽然起了一声尖叫。
那一声尖利,划破了满堂的乐声,先是从靠左的一角雅间传出来,快得没等人回过神,紧接着便是重物撞地的闷响。
众人齐刷刷地扭头去看,只见一个人影从雅间的帘后飞了出来,直直地栽在堂中的青砖地上。
那是一个西煌来的商人,身形壮硕,生得比在座的男子都高大些,此刻却像一只被抽去了骨的皮囊,四肢摊开,脸朝下死死贴在砖面上。
他的后心处,不知被什么捅了个洞,血顺着那身深色的袍子往外洇,一滴,两滴,密密麻麻地漫开,在那人身子底下汇成一摊暗红,越摊越大。
静了一瞬。满堂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砖上的细微声。
然后,尖叫就像被点着了的火星,一下子在楼里烧了起来。
有胆小的姑娘抱头蹲下,有富家少年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挤,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酒盏、果碟、骰子,撒了一地都是。
不知是谁先撞翻了灯架,一盏纱灯摔下去,在人群里烧起来,烟味混着脂粉气、酒气、血腥气,一股脑地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