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过接剑?”
“练过。”
墨宣想了想。“你练了多久?”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很久。”
墨宣没有再问了。他翻回去,看着墙上那把剑。剑穗上的铜铃铛在月光里微微发着光。他想,萧月练了很久。比他活的六年还要久。在那漫长的、他看不见的岁月里,萧月一个人练剑,一个人接剑,一个人把剑收回柜子里。没有人给他递剑,没有人站在他旁边,没有人喊“哥哥接住”。墨宣把手伸到小狸的背上,摸着小狸的毛。小狸在梦里打了个呼噜。
“哥哥。”墨宣说。
“嗯。”
“以后我帮你拿剑。你不用自己拿。我帮你从柜子里拿出来,扔给你。”
萧月没有说话。墨宣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
“好。”萧月说。
墨宣在黑暗里笑了。他闭上眼睛,摸着怀里的小狸。小狸的呼吸很慢,很匀,肚皮一起一伏的。墨宣听着小狸的呼吸,听着萧月翻书的声音,听着竹叶沙沙的响声,慢慢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萧月在他睡着之后放下了书,走到床边,看了他很久。萧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把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墨宣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萧月没有听清,但他觉得那好像是两个字。哥哥。
萧月站在床边,看着月光照在墨宣脸上。墨宣的脸还带着白天跑出来的红,鼻尖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嘴角微微翘着。他的手里还攥着小狸的尾巴,小狸被他攥得不舒服,在梦里挣扎了一下,把尾巴抽出来,挪到了枕头另一边。墨宣的手在枕头上摸索了一下,没找到尾巴,又缩回去了。
萧月转过身,从墙上取下玲珑剑,抽出剑身。剑身在月光里亮得像一泓清水。他把剑身贴在自己额头上,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插回剑鞘,挂回墙上。铜铃铛响了一声,很轻,很短。萧月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墨宣从院子里跑出来的样子。六岁,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胳膊底下夹着玲珑剑,剑穗上的铜铃铛叮铃当啷地响,像一个狂奔的、长了腿的风铃。他把剑扔过来的时候,剑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铜铃铛响了一串乱七八糟的音符。萧月接住了,稳稳地接住了。
萧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想起很久以前,师傅教他剑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剑法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萧月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剑法是用来保护人的。但比剑法更重要的,是有人愿意为你取剑,为你奔跑,为你把剑扔过来。那个人信你接得住。那个人信你不会输。那个人信你。
萧月转头看着墨宣。墨宣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匀。小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蜷在墨宣的枕头边,尾巴搭在墨宣的手腕上。
萧月伸出手,把墨宣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墨宣在梦里动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嗯。”萧月在黑暗里说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第二天早上,墨宣醒来的时候,玲珑剑还在墙上。萧月在灶房里煮粥。墨宣穿上衣裳,跑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萧月的背影。萧月的白发垂在肩上,青灰色的衣袍在晨风里轻轻飘着。他把粥从锅里盛出来,两碗,一碗放在墨宣的位置上,一碗放在自己的位置上。
“吃饭。”萧月说,没有回头。
墨宣走过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吹了吹,看着萧月。萧月坐在他对面,端着粥碗,慢慢喝。
“哥哥。”墨宣说。
“嗯。”
“你以后下山采药,不要把剑放柜子里了。”
萧月看着他。
“放在我够得到的地方。”墨宣说。
萧月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墨宣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墨宣知道,那是萧月在说“好”。
那天之后,玲珑剑没有再收回柜子里。萧月把它挂在卧房的墙上,挂得很低,低到墨宣站在床上就能够到。墨宣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把剑,确认它还在那里。剑穗上的铜铃铛在晨风里轻轻地响,叮铃,叮铃,像在跟他说早安。墨宣不会剑法,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学。但没关系。剑在那里,萧月在那里。只要萧月需要,他就能把它取下来,夹在胳膊底下,跑过灶房,跑过院子,扔给他。
剑法早已埋在他心里。不是挥剑的招式,是递剑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