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水仙开了。
沈知微书房窗台上那几盆鳞茎终于抽出了花葶,翠绿的竿子挺出叶丛,顶端各缀着一个或多个花苞,外面包着半透明的、膜质的佛焰苞。
第一批开放的那朵是单瓣的,六片白色的花瓣平展如盘,中间托着一只金黄色的、杯状的副冠,像一只盛了蜜的小碗。
但沈知微说,这不是重瓣,重瓣的要等下一批。
陆沉从夏天到冬天,来了她的公寓十七次。
他在画案上画她,在床上画她,在浴室瓷砖上画她——用的是她的眼线笔,后来洗不掉,她买了一块砂纸,自己蹲在浴室里磨了半小时,只把颜色磨浅,痕迹还在,像一道灰色的、不确定的雨痕。
他画了三十多张她的裸体。
坐着的,躺着的,侧卧的,从背后看的,从下方看的。
有一张她蹲在窗边、只露背部和臀部的侧面,脊椎的凹凸被炭笔画得极其精确,每一节椎骨的轮廓都用一条独立的、有弧度的线勾出,脊椎两侧的肌肉用侧笔皴擦,营造出光从窗子照进来时那种柔和的、顺着肌肉起伏流转的明暗关系。
他画她的小腿——脚踝内侧的骨突,跟腱拉紧时的直线,脚趾自然弯曲的弧度。
但那张画她的阴部的速写他没有完成。
画到阴唇的结构时,他停笔了。
阴唇的形状太复杂——大阴唇的弧度、小阴唇的褶皱、它们之间的沟壑、被撑开时的张力、合拢时的闭合线。
他用炭笔勾了三次轮廓,三次都擦了,纸面被擦得起了毛,快要破了。
“画不出来?”沈知微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裹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下摆遮到大腿中段。她走到画案前,看了一眼那张未完成的速写。
“结构太复杂。”他说。
“你用手摸过,画不出来?”
“摸的时候是软的,画出来就死了。”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和他平齐。卫衣领口很松,他一低头就能看到锁骨和乳房上缘的弧度。她伸手把那张速写照下来。
“我教你另一种画法。”她说。
她把速写翻到背面,用炭笔在空白处随手勾了几根线条——极简,几笔就勾出一个从正面看的阴部的轮廓,中间一条竖线代表阴唇的闭合,两侧两条弧线代表大阴唇的外缘。
然后她在最上方画了一个小小的、椭圆形的点,代表阴蒂包皮下面的阴蒂头。
“你见过重瓣水仙的花心吗?”她问。
“见过。雄蕊退化。”
“对。重瓣水仙的花心里,雄蕊变成了花瓣,一层一层往中心收。花瓣越多,花心就越空,最后中心只剩一个很浅的、缩小的花房。阴唇的结构也一样——外面看起来有很多层,但中心是空的。你画不好,是因为你总想画那个‘空’。”她用炭笔把中心那个区域涂黑。
“但空不是没有。空也是结构。”
陆沉盯着那几笔潦草的线条看。
忽然想起来第一次她跟他讲重瓣水仙的那天。
她说雄蕊退化,不结籽。
他懂了,但没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那个“空”的、不结果的中心,恰恰是整朵花存在的原因。
如果它结果,它就不会重瓣。
重瓣本身就是退化的结果被审美化的样子。
“你画过很多水仙。”他说。“画过重瓣的雄蕊退化的那个瞬间吗?”
“画过。”她站起来,把炭笔放回笔帘。“但那是草图,不给人看。”
她走向卧室门口。
经过他身边时,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水仙茎叶的清苦比平时更浓,因为她的手指上又沾了花茎被剪断时渗出的黏液。
他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刚才碰水留下的潮气。
“我不想只画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