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两点,台北的太阳还没打算放过中山区,松艺大楼顶楼铁皮加盖被晒得发烫,林语晴顶着那头乱翘的低马尾,穿着一件被颜料喷到像抽象画的宽松白衬衫,下摆扎进破牛仔裤,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发烫的水泥地上,盯着自家那扇被撞到喇叭锁整组弹飞、目前只靠一张塑胶椅背顶着的暗房木门发呆。
门缝里透出昨晚残留的药水味,混着铁皮屋顶被太阳炙烤的铁锈味,闻起来像一间倒闭的便当店。
她手里拿着那张被折到快烂掉的字条,上头陈劲宇的字迹还是工整得像小学生联络簿,欠林小姐一扇门、一卷底片、一次正经道歉,电话号码写得比她的客户汇款帐号还清楚。
她本来想回个讯息酸他一下,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没存,还在想要不要直接写张纸条贴在中控室门口,楼梯间就传来规律的脚步声。
喀、喀、喀,一样稳得像节拍器,但这次白天听起来更清楚,还夹杂着工具箱碰撞的金属声。
陈劲宇出现在楼梯口,身上换了一套干净的制服,烫得笔挺,胸前的对讲机跟手电筒依旧挂得端正,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工具箱,另一手拎着一组全新的喇叭锁跟内锁扣件,额头有薄薄的汗,短发被汗水压得更服贴,眉眼在强光下显得更深邃,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水电行走出来的男模。
林语晴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哟,保全先生今天转职水电工,工具箱很符合你的禁欲人设,需不需要我帮你拍张型录照,标题就叫夜巡保全的白日修缮,保证在社群上触及率比我的插画高三倍。
陈劲宇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抬头看她,很认真地回,触及率不敢保证,但保证门锁比昨晚的更耐撞,下次我再接到火警误报,至少要撞两次才撞得开。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开始拆那个已经变形的旧锁心,动作俐落,手指修长,指节因为使力而泛白,手臂的肌肉在制服袖口下鼓起,林语晴站在旁边看,忽然觉得看男人修门也是一种疗愈,比看褪黑激素的说明书有效多了。
她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衬衫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跟细肩带的痕迹,她自己没发现,陈劲宇却在抬头递螺丝起子时瞥见一眼,立刻把视线移回锁孔,耳朵有点红。
你的暗房隔音太好,红灯又跟防灾面板太像,我昨天回去被组长念了半小时,说我把住户的结界当成火灾现场。
陈劲宇一边锁螺丝一边说,声音低低的,带点无奈的笑意,但为了避免下次又有哪个天兵保全把你的药水当成灭火对象,我多装一个内锁,里面可以反扣,外面就算有钥匙也打不开,只有你自己能在红灯亮起时决定谁能进来。
林语晴挑眉,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什么限制级邀请函,陈先生,你确定你是在装锁,不是在帮我升级成汽车旅馆的请勿打扰灯。
她嘴上毒舌,心里却因为那句只有你自己能决定而有点发烫,长期的失眠让她对被掌控特别敏感,这种把主导权交还给她的说法,比任何安眠药都让人放松。
锁装到一半,陈劲宇忽然从工具箱侧袋拿出一个小小的压克力牌,全新的,上面用雷射刻着显影中请勿打扰,字体比她手写的工整百倍,底下还多了一行小字,夜间巡逻保全除外,林语晴笑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这是公器私用,把职权写进我的结界里,管委会知道了会不会扣你薪水。
陈劲宇把牌子递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他的指腹有薄茧,温热干燥,她的指尖沾着一点点残留的颜料,凉凉的。
不扣薪水,但会要求我每晚巡逻时多看一眼顶楼,确认门窗有没有关好,毕竟顶楼加盖风大,小偷跟鸽子一样多。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尾却弯弯的,显然是故意把巡逻理由讲得冠冕堂皇。
林语晴接过牌子,心里有个念头快速闪过,这个男人每晚十一点、凌晨一点、三点的脚步声,本来是她失眠时的背景噪音,现在却变成她唯一能安心的报时器。
与其让他像个幽灵一样在门外徘徊,不如把规则订清楚,免得两个人都在那边假装不在意。
她把牌子挂回门上,喀的一声扣好,然后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用一种谈案子的语气说,陈劲宇,我们来立个公约,反正你已经要每晚来确认门窗,不如把时间固定。
她清了清喉咙,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专业,好像在跟甲方谈合约一样,第一,每晚十一点五十分,红灯亮起你就准点报到,不准早到也不准迟到,迟到一分钟就罚你讲一个冷笑话。
第二,不谈白天的私生活跟感情,你不要问我今天被甲方退了几次稿,我也不问你白天到底是去重机还是去夜校,我们只在暗房里当夜行生物。
第三,天亮前各自离开,不留到早上,不一起吃早餐,只用身体交换亲密能量,简单干净,不牵扯。
陈劲宇听完,手里的螺丝起子停在半空中,沉默了三秒,然后很慢地点头,声音比刚才更低,林小姐的合约条款很清楚,跟物业的外包契约一样严谨,我接受。
不过我有一个附加条款,林语晴立刻警戒,什么附加条款,你该不会要收夜间服务费吧。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锁紧,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把楼梯间的光挡掉一半,形成一个刚好罩住她的阴影,附加条款就是,如果你在暗房里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喊停,我立刻离开,不问理由。
他说这句话时完全没有开玩笑的语气,眼神很稳,让林语晴那种长期靠毒舌武装自己的外壳有点松动。
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研究新门锁的纹路,声音有点闷,知道了啦,保全先生还挺有职业道德,那今晚十一点五十分,我会把红灯打开,你最好不要让我等。
当晚十一点三十分,林语晴就开始在顶楼加盖里焦躁地绕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