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温州街老公寓那间不到六坪的房间染成一块半融的奶油。
林予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是缩在棉被角落,而是被周砚礼整个圈在怀里。
他的黑色衬衫皱得一塌糊涂,胸口那片被她哭湿的痕迹已经半干,结实的手臂还横在她的腰上,手掌隔着宽大帽T轻轻贴着她的小腹。
昨夜她哭到脱力,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记得他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把那些嗡嗡作响的匿名通知全都隔在门外。
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气味,不是药水也不是汗,是咖啡与纸张混着热汤的香。
廖可欣已经来了,雾灰色鲍伯短发有些凌乱,显然是一早从日安咖啡直接过来的,亚麻宽裤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她没有开大灯,只把那袋周砚礼昨晚没能让予安吃下去的热汤重新热过,又多带了一份地瓜粥和烫青菜,放在床边那张摇晃的小桌上。
她看见予安睁开眼,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温水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却有种让人站稳的力量。
【醒了?先喝点水,汤还热着。你昨天整天没吃,脸白得跟纸一样。】廖可欣在床沿坐下,指尖把散在桌上的手机翻过来,萤幕朝下,【我跟砚礼把那些东西都先截图存起来了,一张都没删。你不要自己去删,也不要回任何讯息,留着才有用。】
林予安捧着马克杯,指尖还在抖。
那些合成照、偷拍影片、论坛上破百则的留言,像脏水一样在她脑海里倒带。
她下意识就想把手机抢过来删光,想把周砚礼的工作室资讯从网路上抹掉,想假装一切没发生过就躲回去。
可是廖可欣的手按住了她,按得不重,却很坚定。
【予安,这不是你该觉得丢脸的事。】廖可欣看着她的眼睛,【脏的是偷拍的人,不是被拍的人。学校有性平会,警方有妇幼队,偷拍、散布私密影像、合成照公审,这些全部都是违法的。你不是一个人要去吵架,我们用体制来保护你。】她从帆布托特包里拿出一个透明资料夹,里面已经分门别类夹好了列印出来的截图、时间戳记、连结,【这是我朋友,执业律师陈律师,她待会会在书店等我们。她不收咨询费,先教你怎么报案、怎么写申诉书,你只要照实说就好。】
周砚礼一直没有插话,他只是用指腹顺着予安的后颈,帮她把黏在脸颊上的长发拨开。
等廖可欣说完,他才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比平常更哑,却字字清楚。
【予安,我会陪你去。我已经把那个帐号的发文纪录、卓彦廷带风向的小帐、还有他私讯你邀约拍私影被你拒绝的对话,全部备份给律师了。工作室的位址被标出来也没关系,我已经请房东跟管理员留意,你的安全最重要。】
林予安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有把脸埋起来。
她看着那个资料夹,看着里面被整齐标记的证据,原本觉得那些照片是烙在她身上的污点,此刻却被廖可欣和周砚礼一张一张翻成了武器。
她用力把温水喝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空了一天的胃终于有了点知觉。
她点点头,声音还沙哑,却是这两天第一次自己说出完整的句子。
【好,我去。我不想再删掉了,我想留着,让他们知道是我被偷拍,不是我的错。】
日安咖啡的阁楼那天下午成了临时的作战室。
陈律师是一个剪着俐落短发的女性,说话不快,却把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白。
怎么向系办提出性平申诉、怎么到警局做笔录、合成照如何构成散布不实影像与妨害名誉、偷拍影片又如何适用妨害秘密。
廖可欣坐在予安身边,不催促,只在她卡住时递上一杯热拿铁,轻声提醒她可以慢慢说。
林予安一开始讲到在更衣间被偷拍那段,手还会掐进掌心,指节发白,但当她把论坛上那句【难怪最近穿这么骚原来是被人干开了】念出来时,陈律师只是平静地在纸上记下时间,然后告诉她,这句话本身就是霸凌的证据。
报案的过程比她想像中更安静,没有大声的质问,只有键盘敲击与一页页被印出来的报案三联单。
走出警局时,台北午后下了一场短暂的雷阵雨,廖可欣替她撑着伞,伞面滴着水,却把三个人都罩在同一个干燥的圆里。
做完笔录的当晚,林予安没有回温州街,而是跟着周砚礼回到大安区巷弄内的工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