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我被公司派到北边一个小城跟项目,住进火车站边上的快捷酒店。
房间窗户朝西,正对着货运场的探照灯,夜里亮得像审讯室。
唯一的好处是WiFi还算稳定——至少头两天是。
我老婆在家,隔着一千多公里,我们每晚十点雷打不动视频。
我们是那栋老楼的一层住户,窗外隔着条窄巷,巷子墙根下常年窝着个流浪汉,裹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被,身边跟着条大黄狗。
入冬以后我提醒过她多少回,说那老东西的窝离咱们窗台就三米,你晾的内衣别挂朝巷子那面。
她总笑我,说人家可怜,天这么冷,别总把人往坏处想。
“他一整年就在那墙根底下窝着,”她有时候隔着窗玻璃往外努努嘴,“大冬天的,被子上全是霜。我那天多煮了碗面,给他端出去,他接碗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听她这么讲就头疼:“你少跟他搭话。”
“我又没跟他说几句话。”她笑,“就可怜他嘛。你放心,我隔着窗台递的,碰都没让他碰着。”
那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老楼区的网线被冻得半死不活。
我这边画质一路往下掉,她的脸在屏幕上被切成一格一格的色块,噪点像雪花一样在她眉心簌簌地闪。
声音也断断续续,一个字要在信号里泡好几秒才游到我耳朵里来,像从水底捞起来的话。
“老公,你那边冷吗。”她说,声音软软的。
我说冷,被窝里塞了三个暖宝宝还冰脚。她咯咯地笑,说那你回来我给你焐。
我正想贫两句,屏幕忽然卡住了,她的笑僵在半个脸上,碎成一片色块。
我喊她两声,声音传不过去,就耐着性子等画质自己缓过来。
缓过来的那一下,她正低头看着什么,睫毛上还挂着刚才没笑完的光。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她的脸很红,不是被暖气熏出来的那种红,是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的、像被什么热的血气顶到皮肤底下的红。
她嘴唇上也有一层亮晶晶的印子,像刚刚被人用舌头来回舔过,又像她自己舔嘴唇舔得急了。
“你干嘛呢?”我问。
“啊?”她像被惊醒,猛地抬头冲镜头笑,“没、没干嘛,刚给阳台那盆花浇水呢。”
她家阳台在客厅那头。
可她身后那扇通往巷子的纱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渗进来一线街灯的白光,照着门槛上一团模糊的黑影——那影子很大,比猫大得多,就那么缩在门框底下,一动不动。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屏幕上雪花暴涨,她的脸整个碎成灰白色的噪点。
只有她含含糊糊的声音穿过电流过来:“老公,信号又不好了……我这边也卡得厉害……你刚说什么?”
“我说——”我张了张嘴,那句“你纱门怎么开着”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没什么,你早点把纱门关严实,风大,别冻着。”
“嗯,我这就去关。”她说,可声音里带着一丝奇怪的、发颤的黏。
她坐在沙发上没动,两条腿并得很紧,膝盖微微绞在一起。
我隔着满屏雪花,隐约看见她一只手正悄悄按在自己大腿根上,指节泛白,像在死死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往上爬。
那晚挂断之前,画面在碎裂的边缘挣扎了十几秒。
就在那十几秒里,我看见她穿着今天刚换的白色职业衬衫和肉色丝袜,衬衫下摆不知什么时候从裙腰里抽了出来,皱巴巴地堆在腰侧,像被人从底下撩起过又胡乱塞回去的。
她一只脚悄悄伸出画面下沿——镜头没照到的地方,她那只穿着拖鞋的脚背上,好像搭着一只黑乎乎的手。
那只手有五根粗短的指头,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正一收一放地,捏着她纤细的脚踝。
雪太大,噪点太密,我没敢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