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年没当面叫过他名字的女人,左眼窝蓄着泪,声带又哑又轻。
阿妹。细佬心儿跟她长得极像。
她把左腕搭在他肩膀上示意他低下身,然后抬起右手。那只没被刀疤划穿纹路的右手。捋开他耳后碎发。
“你爸在病房等你。”
冯昭慧把轮椅转过来。轮椅扶手上系着方若诗从澳门寄来的那串天星小轮缆绳护身符。她中风之后只认若诗的字。她说天星复航了。
我和方咏珊推着轮椅往病房走。
推门进去之前我停了一下,转头对程心儿说:“你叫若琳下楼接。毕架山母带最后一卷。何律师儿子的汇款记录。所有拼图在同一层。”
程心儿推开病房门。
里面那间可以望见跑马地的单人房,沈若琳正站在床尾握着父亲陈启年的左手。
陈启年侧卧在靠窗病床上,瘦得颧骨凸出,眼窝凹陷。
但他双眼睁着。半睁,左眼角有一行泪顺鼻翼淌到氧气管边缘。
床头心电监护仪滴答稳定。
他看见我走进来,左手指尖企图抬一抬。只挪动了不到一厘米就重新落回护理垫。
沙哑喉底发出一个无法辨认的闷音,然后额角青筋鼓起来。
他女儿把耳朵贴过去:“阿爸。你再讲一次。”
“。家。家裕。唔系。唔系。”
方咏珊俯下身替他把氧气管重新夹稳,接过珠:“启年。何家裕当年那笔钱不是沈砚山的。是他自己收的。你讲清楚。”
“系我。安排。嘅。叫佢收咗佢。沈砚山以为蛇。我换了管。”老人那只唯一能动的手极其艰难地抽搐,每冒出半音只能艰难地迸出两到三个字。
沈砚山让他拔管,我让他接回去。
呼吸机停过,但何家裕在沈砚山走后又插上。他收了钱,但保住了命。
何律师不知道。以为儿子一走了之。
二十多年不敢讲。
录音里那半句没讲完的话,是我吩咐家裕,不是沈砚山。
他忽然吸了一大口氧气,气雾喷在透明面罩里结满白烟,然后又露出那半边瘫倒面肌强行撑出的笑,眼泪顺鱼尾纹横淌进耳廓。他看着方咏珊。
“咏珊。对唔住。瞒咗你。咁多年。”
方咏珊没有哭。
她只是把膝跪上床沿,把额头贴在陈启年潮湿的额角。那个位置正是他摔在大理石地板上撞碎的同一侧颅骨。
监护仪仍然跳得平稳,窗外跑马地阳光重新铺满赛道的积水。
“你瞒我的还少吗。”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把我拉到床前。
“砚清。你爸欠何家裕一声多谢,欠罗启正一句对不住,欠你一句。当日签过换婚书的手,昨晚在你这卷带子里停了三次。”
陈启年那只半瘫的左手又动了。
他闭眼,然后睁眼望向何律师,望回自己唯一能动的指尖。
他喉头微弱地点了一下。像终于在这幅躺在护理垫上的躯壳里,完成了最后一次能做的回应。
何律师从档案袋里抽出那把三十年前拔掉又插回的呼吸机管剪,放在床头柜上。
不锈钢刀刃上还印着山顶医院旧英文蚀刻。PeakHospital1997。
程心儿在我身后把门打开。
沈若琳抱着毕架山母带转录机站在门口,她刚才在病房外走廊里已听完母带最后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