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律师发的消息。昨天下午四点零三分。眼球可以追踪护士的手电筒光束。左手指尖有一点想抬的动作。”
“那今天我们去养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九龙半岛的晨光已经完全铺开,ICC的玻璃幕墙被照得闪闪发光。她把双手撑在窗框上,深呼吸了一次。
“我去之前先回一趟浅水湾。换身衣服。也把冯昭慧签完的最后一份股权转让书带过去。若琳昨晚从清远赶回来了。她在毕架山找到了最后一卷母带。今早她会带着母带到养和医院等我们。”
“母带里有什么?”
“你爸和沈砚山最后一次在雪茄俱乐部的对话。三年前的。那里面有他提到罗启正的那段。”
她转过身,走到我跟前,伸手把我衬衫领口翻整齐。
她的手指在我喉结下方停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在我嘴角吻了一下。很轻,和昨晚的热烈完全不同,是一种克制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吻。
“我们两小时后在养和一楼大堂碰头。”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风衣,推门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去冲了个澡。
热水冲在脸上,把昨晚那些眼泪、体液、和汗渍一点点冲掉。
花洒的水柱打在后颈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把方咏珊昨晚那句话重新播放一遍。“你爸听到电话内容,从沙发上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后脑着地摔在大理石地板上。”
走向门口。两步。然后后脑着地。
我爸走向门口是为了去找沈砚山。他倒下去之前手里大概还握着那份换婚书的附件。而那份附件,现在在毕架山最后一卷母带里。
我关掉花洒,用浴巾擦干,从洗手台上拿起手机。沈若琳发来第三条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凌晨两点。我昨天没顾上看。
“砚清。我在毕架山。我爸走了之后他书房还留着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旧钢琴里的母带已经全部拆完。最后一卷。不是许怀远的录音。是你爸的遗嘱口述。三年前他对着录音机说了四十分钟,然后让若诗把这卷带子缝进旧钢琴最深处的暗格。我刚刚听了一段开头。他说。”
消息换成了一段音频。背景有老式录音带转动时特有的嘶嘶声。然后是我爸的声音。比保险柜遗书上那封亲笔信更沙哑一点,但更稳。
“砚清。如果你能听到这卷带子,说明三件事。第一,我死了,或者比死更糟。第二,你妈已经把保险柜第三层打开了。第三。罗启正还活着,而且醒过来了。你需要知道为什么沈砚山要拔他的管子。”
漫长的空白。只有磁带转动的声音。然后是我爸深深吸了一口气。
“罗启正不是沈砚山下令拔管的。下令的是何律师的儿子。对。就是那个一直在帮你妈做事的何律师。他儿子叫何家裕。九七年在澳门山顶医院当护士。那个晚上,沈砚山给他转了二十万。二十万。买一条命。何家裕按下了呼吸机的停止键。但罗启正没死。何家裕在最后一刻把管子插回去了。然后他从医院消失了。二十多年没再出现过。”
又一段空白。我爸清了一下嗓子。
“何律师知道这件事。他替他儿子瞒了二十多年。但他把所有证据。沈砚山的汇款记录、何家裕工作牌、罗启正被拔管当日的护理记录。全部封存在一个铁盒里。铁盒现在在你方姨手上。”
音频断了。余下只有嘶嘶的电流声。
我把手机放下。
坐在洗手台边缘,大理石冰凉,硌着坐骨。
何律师。那个秃顶胖老头,戴着老花镜,在宏业做了三十年法律顾问,帮我妈挡了五年沈砚山的子弹。
他的儿子收了沈砚山二十万,差点杀了罗启正。
他在知道这件事之后,选择替他儿子藏匿证据,同时替程家打每一场官司。
每个人都欠来欠去。
罗启明欠我爸一条命,我爸欠冯昭慧一场婚姻,冯昭慧欠方咏珊一个儿子,方咏珊欠方若诗一辈子,方若诗欠罗启明一杯伯爵红茶。
何律师欠他儿子一个包庇,他儿子欠罗启正几分钟的呼吸。
而沈砚山。沈砚山欠所有人。
我把浴巾扔在洗衣篮里,换上干净的衬衫和深灰色西装外套,从房间里走出来。
路过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小姐正打开晨间财经台。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显示:“奇境科技MoonLake三期今早起复牌交易。宏业控股宣布暂停与沈氏集团全部关联供应商合作。港交所表示将持续关注事件进展。沈氏集团今早日股跌逾四成二。”
沈砚山的王座正在塌。
但他大概还没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