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自行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车把上挂着两包酥饼、一兜苹果,车筐里搁着一斤白糖和一包茶叶。
他拎起东西,回头看了沈秀兰一眼,确认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怀里抱着那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她昨晚蒸了一整笼、挑出最圆最暄的六个红糖馒头。
他腾出一只手整了整白衬衫的领口,手刚放下来,沈秀兰就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领子上那颗扣子重新扣了一回:“你一路上扣了八回了,再扣扣子该掉了。”
他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第一次带对象回家,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你娘又不是母老虎。”
“我娘是好人。可我这把年纪才带对象回来,她该骂我了。”
“那你就告诉她,你是被一个带儿子的寡妇耽误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你这张嘴。”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麦田边上。
他娘周婆婆的屋子在村子最东头,两间矮瓦房,墙根底下种了一排向日葵,杆子比人还高,花盘沉甸甸地垂着,像是被阳光压弯了腰。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码成整整齐齐的一垛,灶房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亮。
周明远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娘。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脊背微微佝偻着,步子还算稳当。
她看见儿子身后的沈秀兰,愣了一下,赶紧把拐杖往门框上一靠,两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好几把,目光在沈秀兰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看向儿子。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叫秀兰是吧?”老太太的声音有点紧,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快进来快进来。”
沈秀兰上前一步扶住老太太的胳膊,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婶子:“早该来看您的。明远非说要等向日葵开了再带我来,您看这花都开过头了。”
周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拿手轻轻拍了拍沈秀兰的手背,声音松快了不少:“这小子从小就不懂浪漫,随他爹,死心眼。他爹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非说等麦子黄了再提亲,结果麦子都割完了他还没开口,气得我差点嫁了别人。”
“我爹那是实在。”周明远把东西拎进屋,在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实在个屁,”周婆婆瞪了他一眼,“你爹要在跟前,我让他自己说。”
堂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方桌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正中间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军装,眉眼跟周明远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些,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桌上还搁着一碗洗好的葡萄,紫莹莹的,水珠子还没干。
周明远把东西搁在桌上,对着照片鞠了个躬,声音轻了一些:“爹,我带秀兰来看您了。”
周婆婆拉着沈秀兰在炕沿上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越看越喜欢,又拉着她的手捏了捏,说这孩子比照片上还好看。
她转念又问起她家里的情况,沈秀兰一一说了——有个儿子,叫前进,上初中了,跟他爷爷奶奶住,学习成绩不错,语文特别好,作文还在班里被老师念过;她自己在大众旅社站前台,一个月两百,够她和孩子吃穿;前进爷爷那边已经同意了,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明远得对她和前进好。
她把前进写的那篇作文也说了。
周婆婆听着听着眼眶有点红,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说这孩子在作文里写他爸扛水泥养家,把他爹写得跟个英雄似的。
秀兰你教得好。
她顿了顿,又拉住她的手说秀兰,婶子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好女人。
我家明远三十一了,光棍一条,以前也谈过几个,人家一听说他在镇上没房,还有个生病的老娘,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真不嫌我们家穷?
沈秀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把碎花衬衫的布料照得亮了一小片。
她抬起头看着周婆婆的眼睛,声音平平稳稳的,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水底放了很久才捞上来:“婶子,我跟您说实话。我以前嫁过一个男人,在水泥厂扛水泥的,病了,死了,给我留了一身债和一个儿子。债我还完了,儿子我拉扯大了。我不是什么金凤凰,就是个寡妇,带着个半大小子,以前还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克夫。明远不嫌我,是他高看了我。”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帆布包的带子:“我不嫌他穷。他每个月工资够他和您吃饭,他还能拿自己的钱给学生买练习册。他会在宿舍门口用破搪瓷盆种葱种辣椒,番茄结了果自己不吃,留给考得好的学生。他把我儿子的作文背下来了,连红笔圈了哪几个段落都记得。婶子,这样的男人,我不嫌他穷。”
她说到这里拿手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声音轻了半度,“对不起,说着说着就激动了。”
周婆婆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好一阵子。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向日葵的影子从窗户里透进来,落在方桌上那碗洗好的苹果上,花盘的轮廓在桌面上轻轻晃动着。
老太太终于松开她的手,低头在炕柜最底层翻找着什么,翻了好一阵子才直起身来,手里攥着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小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