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火炉的指示灯在昏暗角落里亮著,老孙守在变阻器旁,手腕绷著劲,死死盯著炉壁上控温表的指针。
阶梯烧结第一段从室温往上推,每二十分钟升一个台阶,升到三百度时保温半小时,让硝化纤维素里残余的有机溶剂慢慢挥发。
不能急,急了就起泡,泡了就废。
姜明站在炉子侧面,手肘搭著工装柜的铁门,右手手背的纱布隔著袖口蹭著柜门。
他没有刻意去感受那点温度,只把目光落在控温表上,等第二段升温的时机。
“六百度那段,变阻器要多拨两格,不够的话,涂层里会留草酸根残留。”
老孙没抬头。
“我记得。”
“记得就好。”
车间外的风雪还没停,窗缝里偶尔漏进一缕寒气,吹过操作台上的温度记录表,纸角被掀起来。
小赵顺手压住,又把钢笔换了个方向,顺势在右上角记下一个时间点。
大刘去食堂打了两碗玉米糊糊回来,一碗搁在姜明手边,一碗递给老孙。
他自己没打,站在墙角,继续补上午没写完的操作记录。
姜明端起碗喝了一口。
玉米糊糊温热,带著点涩,是供销社那批玉米面,磨得不够细,但喝进胃里是暖的。
他喝完后继续盯著炉子,没有说话。
……
东郊化工厂的早班刚换完岗,穿蓝色棉工装的接待员端著搪瓷缸,蹲在宿舍楼门口晒太阳。
一个穿灰色翻领棉大衣的年轻人找上门来,手里捏著一包大前门,递烟的动作故作隨意。
接待员抬眼看了看,没接。
“前两天有个第三电子厂的同志来你们这边取废渣,是不是你接待的?”
接待员把搪瓷缸搁在台阶上,眼神往旁边漂了一下。
“取废渣的人多了,你说哪一个?”
大衣年轻人把整包烟摁到接待员腿上,声音放轻了些。
“那天有没有出什么意外?试管碎了,还是烫到人了?你仔细想想。”
接待员拿起那包烟捏了捏,盯著烟盒侧面想了一会儿。
那天確实碎了根试管,酸水溅出来,戴眼镜的小年轻脸上沾了点。
高个子帮他冲了苏打水,自己右手手背好像也被蹭了一下,用帕子包著走的。
当时他问要不要去卫生所,对方说不用。
“酸水溅出来,碎了根试管,那个年轻同志脸上沾了点,高个子的手上好像也被烫著了。”
接待员声音低了些,没看那年轻人的眼睛。
“谢谢您了。”
大衣年轻人站起来,烟已经揣进口袋里。
走了没几步,他又回头问了一句。
“那高个子,伤得严不严重?”
接待员想了想。
“好像就红了点,他自己没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