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曾经总是尽力的去感受别人的痛苦,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自己还没有体验过的喜悦,看来看去其实无非都是一些常人都无法逃脱的旋涡。我也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人的身上最沉重的东西是什么?如果可以把它除掉,那不就轻轻松松了吗。有一天我找到了答案,于是我成了一个光头。我的内心不再那么空虚,因为它失去了制造墙壁的砖瓦。
那天我第二次走进了“月月”美发厅。月月用熟悉的口吻向我打招呼:“来了”,她的语调里有一种不远不近的气味,仅仅是气味,因为你只能闻到,而看不到也抓不到,这就像是一种艺术。大凡多情的女子都懂得这一类艺术,尽管,我不太有艺术细胞,但我能确定我鼻子的灵敏度。这是我知道月月是主任的干女儿后的第一次理发。很长一段时间我已经疏于了洗发和理发,我觉得在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必要那么注意体面,更何况是挖煤工的体面呢。月月问:“阿月,你的头发想怎么理?”从第一次和大牛来这里以后,月月就知道我的名字有一个“月”字,我想所以她就这样称呼我了。我没有注意到她的问话,只是把自己放到椅子上面,把自己摆到镜子前,我忘了我要做什么。“哎……”月月用很柔和切漫长滑腻的声音看着镜子里的我,而我正在看镜子里的她,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样美貌。我发现我忘情了。我忘不了那种痛苦。
“你觉得我怎么剪好?”我说。
“这个?我觉得你的头发还是长的好看!潇洒”
“是吗?”
“恩,再配上你那两条多愁善感的眉毛”月月说着,向镜子里的我驽了驽嘴儿。两眼睛眉飞色舞。
“光头”“帮我刮个光头吧!”
“什么?阿……”
“刮吧!”
那天我成了一个光头。临走的时候,月月说,你这个头不错,光光的很清爽,也很性感。你应该是一个有志青年。我的后背只扑捉到了“性感”两个字。我想一个姑娘怎么能随便说“性感”呢,这绝对是太过于暧昧,不愧是主任的干女儿,对,她是主任的干女儿啊,她能不暧昧吗,甚至还会**。我一想到主任,就有点恨月月,这个丑陋的女人。
我走出了理发厅。我回过头去看她,我想说点什么,看着她那鼓胀胀的**,我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我是一个缺乏语言表达能力的人,而且还很执着或者说是固执。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对语言就有一种很强的恐惧感,我不知道什么才是说话,我经常很流畅的说出:“呜呜呜,哇哇哇”,所以我很少说话,我知道有自己的语言,却很少能让人听懂,这让我很困惑。当我真的能读懂并说出来人类的语言时,我对语言了一种独特的执着,就像类人猿执着的坚持着要直立行走一样。这点表现我爸身有体会,并且吃到了苦头。当我想要说话的时候、当我能够清楚的说话的时候,我看着我爸,我叫“爸”,这令站在我身边的这个年轻汉子打了一个冷颤,就像是钻心行走夜路的人听到了身后的高远的黑怖夜空中传来的鸟叫,凄厉,冰凉。爸看着抱着我的妈说:“这孩子先叫爸”,妈说:“恩”,我大概理解他们是这样交流的,但我并真正的知道,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概念。
爸对妈说:“他应该叫‘爹’才对”。
妈回爸说:“恩,他应该叫‘爹’才对”。
他们正说着,我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我喊“爸”。
我看到爸把眼睛瞪的老大,后来我才知道,这像是牛的眼睛。爸有牛一样的脾气,这是妈说的,妈说爸发起脾气来很吓人,家族里的人都怕他。但是他也很服人,家族里的大爷、大娘,叔叔、婶婶,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都用佩服的眼光偷看他。
爸火气的对妈说:“这是个什么孩子,怎么叫‘爸’不叫‘爹’呢?”“谁教他的!”
妈非常肯定也非常服从地说:“我们试着让他改,我们教他叫‘爹’”,于是,一场“话前教育”开始了。我很执着,我叫王戴月,我不断的接受爸妈的更改,爸说爹,我说爸,妈说爹,我说爸。爸又说爹,爸笑了,也许是气了,他愤愤的说都不知道谁是谁爹了,我就这样在不断的训练与更改中,把“爸”这个字叫的很清晰。我爷爷叫我爸的爷爷爹,我爸叫我的爷爷爹,而我爸的儿子却一定要叫他爸。这是一件及其残忍的叛逆。因为这个,爸总是耿耿于怀,他认为一定是个不孝的子孙,连祖宗留下来的经典都不能保护好。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这是一个人的天性。就像我天生就爱讲梦话一样。但是我的梦话又像我的语言一样的很难让人理解。我习惯了支支呜呜,这是一种很好的现象。至少我可以通过这一点不用告诉月月,我是否真的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