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偏偏节外生枝,好端端地生出事端,将我这个虽微不足道、却也有些象征意义的监察御史,以‘造反’这等骇人听闻的罪名革职关押了起来。”
“你说,清流一派若是得知此事,会不会如获至宝,将你这愚蠢之举,渲染成‘后党爪牙在地方陷害忠良、排除异己、气焰嚣张’的铁证?”
“这会不会成为他们攻击后党、阻拦萧相公拜相的最好、最现成的理由和借口呢?”
这话如同最后一道霹雳,直直劈在尹楷瑞的天灵盖上!
“轰”的一声,原本就已经心乱如麻、惊疑不定的尹楷瑞,此刻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所淹没。
瞪大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惊愕万分、难以置信地看着牢房中那个即便身陷囹圄、戴着镣铐,却依然气度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欧阳旭,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颤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里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欧阳旭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骤然打开了他记忆中某个被忽略的角落,
尹楷瑞猛地回想起来,离京之前,刘皇后在单独召见他时,除了提及“关注”欧阳旭,更反复强调过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此番南下,首要任务是配合萧钦言早先定下的策略,为后党抢夺江南西路赈灾的功劳与名声,积累政治资本和民间声望。
这不仅是为了后党的长远利益,更是为了给萧钦言回京拜相,增添一份沉甸甸的、无可挑剔的“政绩”筹码。
萧钦言的拜相之路,需要这份江南西路的“功劳”来锦上添花,乃至稳固根基。
可眼下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非但没有专心去经营这份至关重要的“政绩”,反而一头扎进了周世宏、李文翰的怂恿之中,急不可耐地对欧阳旭下手,将人直接下狱!
不管欧阳旭是否真的有罪,现在看来,那些所谓的“罪证”简直漏洞百出,可笑至极。
这件事本身,对于虎视眈眈的清流一派来说,就已经是一个绝佳的、足以大做文章的“借口”和“攻击点”了。
清流一派完全可以借此抨击后党在地方上“倒行逆施”、“构陷能吏”,进而质疑萧钦言领导下的后党是否具备执政的胸襟与能力,从而全力阻击萧钦言的拜相。
更可怕的是,欧阳旭根本不可能真的“造反”!
他在灾民中的声望,尹楷瑞这几日已有所耳闻,“欧阳青天”的称呼绝非空穴来风。
清流只需随便派个官员下来走访调查一番,轻易就能证实欧阳旭的清白与功绩。
到那时,他尹楷瑞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因私怨或派系斗争而诬陷功臣的跳梁小丑!
即便他最终能靠着罗织罪名,强行给欧阳旭定下“莫须有”的罪,那也无济于事了。
清流要的,根本就不是欧阳旭个人的清白与否,他们要的,仅仅是一个可以攻击后党、阻拦萧钦言的“理由”和“把柄”。
后党的人,难道还能堵住江南西路数十万灾民的悠悠众口吗?还能捂住天下士林清议的汹汹舆论吗?
尹楷瑞彻底明白了,欧阳旭方才所言,绝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对朝堂局势的深刻洞察,以及精准无比的政治预判。
如如果真因为自己这一时糊涂的莽撞之举,导致萧钦言拜相之事横生波折,甚至功败垂成。
以萧钦言那睚眦必报、手段狠辣的性子,会如何对待他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想到这里,尹楷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后背的冷汗已经不再是渗出,而是如同小溪般流淌,瞬间浸透了厚重的官袍。
他站在阴冷的牢房外,却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的冰窟之中,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方才那志得意满、居高临下的姿态,早已**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惶恐与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