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能这样……”母亲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划过粗粝的木板,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的颤抖,“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为他忍了那么多……那个老东西的嘴巴在我嘴上蹭的时候,他那双脏手在我身上摸的时候,那个恶心男人的舌头钻到我嘴里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等他砸门进来把我拽出去。我以为他会生气,发疯,我以为他会砸碎那张茶几……可他居然站在那里,站在那里用那张冷冰冰的脸看着我,然后问我——舰队合并是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她说到这里忽然哽住了,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像是在阻止某种不堪入耳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的泪水浸湿了她的睫毛,从她的眼角向两边混着残余的眼影滑下来,在脸上留下淡紫到暗金色的斑驳痕迹。
“我坐在他腿上那么久,看着穆利恩站在门口看我的眼神——你知道那是什么眼神吗?不是愤怒,不是嫉妒,不是他的女人被人抢了之后该有的那种眼神。那是一张军事听证会的脸!他在评估战场态势!他在分析哈德良的兵力部署!他看的不是我,是第三军团的元帅在哪个位置、离窗户有多远、有没有狙击线可以利用——我看得出来!我养了他一万年,我当然看得出来!”她的拳头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指节根根分明地凸起,下一秒又加了一句,“我他妈的看得出来。”
艾莉西亚又递过去一张纸巾,嘴里发出轻柔而含糊的安慰音节,但她自己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向维罗妮卡,维罗妮卡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将军他只是太专注于战略”,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她自己吞了回去——她很清楚,这种解释用在委员长身上等同于在火药库门口划火柴。
“一万年了。”母亲没有接那张新纸巾,她自己的纸巾已经在手心里被捏成了一团湿透的纸浆。
她的声音忽然从高亢的哭诉跌落下来,变成了一种低沉而沉重的沙哑自白,像是在对自己,在对窗外的夜色,在对一万年里所有被她小心掩埋却又从未真正消失的日期说话。
“一万年了。每一次他走进那个该死的净化舱,我都在外面等着他。他进去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我们并肩战斗了一百年,他知道我的每一个习惯,他知道我早上起来必须喝一杯加两份糖的热红茶,知道我开会的时候讨厌有人站在我右后方,知道我穿那条黑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而是因为我们驻扎的那个地面营地上个月刚死了太多人,我不去就没人去。他都知道。那九十年,那八十年,我们之间有些细碎的东西——太多了,说不完。然后他走进净化舱,躺下去,闭上眼睛,我帮他按最后一个开关。等到舱门打开,他坐起来,用那双十九岁的眼睛看着我——完全干净的眼睛——对我说:‘你是我的母亲吗?’”
她的声音裂开了。
像一块被锤子反复敲击的冰层,终于在最后一击下彻底碎成一地的碎渣。
她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那件深酒红色礼服的领口被她的身体带动着往下滑,几乎遮不住她汹涌的胸部,但她此刻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衣着了。
她乳房的上半部分被泪水打湿,在车内微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呼吸的每一次急促起伏都让那片暴露的乳肉在布料边缘危险地颤动。
“然后我就得从头开始。我得重新教他我是谁,重新给他解释这个该死的银河系又发生了什么,重新让他在我身边慢慢长大——从少年长到青年,从青年长到成年人,等到他终于变成了和我差不多能说话的人,又该净化了。他永远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对我许过什么诺言。但我记得。他每一次净化前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都记得。有时候他哭了,说不想忘掉我。有时候他吻我了——他肯定不记得了——他真的吻过我,我记了两千年。有时候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我说不清楚的、他只要不说就永远不会留下来的东西。然后他走进净化舱,而我永远不知道下一个从舱里坐起来的他还会不会再看我一眼。”
她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转向车窗外流动的街灯,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我就想听他说一句——‘我爱你’。”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血色钻石戒指,指腹在宝石表面来回摩挲,那块血红色的晶体在车顶星光的映照下发出幽幽的暗光,像是她胸腔深处唯一还在燃烧的余烬。
“就一句。不是军事汇报。不是作战指令。不是‘母亲我准备好了’。是——‘我爱你’。他说过的。他某一次净化前说过的。他怎么不能再说一遍呢……”她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被手掌捂得发闷,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然后塞莱斯特·奥古斯塔——那个八十二岁的变态老女人——他倒是对她笑。他在通讯里笑!我能听出来!他对她下命令的时候声音都不一样,他会对她微笑,他会跟她说谢谢,他会在她失态开火的时候用那副该死的温柔嗓音按住她——可她挂着他的油画就能感动他,我陪了他一万年感动不了他!凭什么?就凭她年轻?我已经做了五次基因整形,我把该修复的都修了,他九千年前说我美,三千年前说我美,一百年前他净化前也说我美——净化后就不说了。他凭什么只对着她笑?他凭什么永远不在我面前把那张死脸拿掉?”
她的手指从脸上移开,指肚上的莱奥诺拉红与泪水的混合物在掌心印出模糊的浅红色纹路。
她的鼻子哭红了,眼睛熏肿了,颧骨上的潮红褪得只剩最后一点余烬。
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再是银河第一美妇,不再是救国委员会委员长,不再是那个能在全银河面前用一个微笑收服一支军队的女人。
在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哭到妆全部花掉的、娇艳却破碎的、被一万年孤独反复碾压的普通女人。
艾莉西亚少校再也忍不住了,她掏出自己的通讯终端,用发抖的手指迅速划开屏幕,给安德罗斯发了一条加密信息,一只手挡着屏幕不让母亲看到,另一只手则遮着自己的嘴。
“中校,委员长情绪严重崩盘,请求指导方法——但请不要往外传。”
消息发出后只隔了不到五秒,安德罗斯的回复就到了。他的回复简洁而充满他惯常的毒舌风格:“爱莫能助。正忙着。自己想办法。——A。”
艾莉西亚看着这条回复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然后将通讯器收起来,把气全部撒在维罗妮卡身上,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咬她的耳朵:“他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就在整个车厢都像在往一条不断下坠的隧道坠落时,母亲手腕上的加密通讯手环忽然亮了一下。
一声轻微的提示音响起,极其短暂,但它在空气中划过时几乎有种划纸的声音——那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情报加密频道的专属提示音。
母亲愣了一瞬。
她的睫毛上还悬着一滴没有滑落的泪珠,但那滴泪珠很快就被她手指迅速挥去的动作从眼中甩掉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环上浮出的全息信息框,上面只有几行字,是中央舰队情报处负责人发送的,标题栏用了双红色加急标注。
“……永恒王座计划正式开始实施。伊甸星参议长已确认宣誓效忠穆利恩将军。军情局正在激活第三军团内全部已策反军官,预计激活完成度逾七成。第三舰队情报部已向我们发出联合行动申请——目标为配合锁定并控制伊甸星外围存在走私记录的所有第三军团舰只及后勤节点。注:穆利恩将军本人已对中央舰队发起军事封锁威慑姿态,但命令第一和第三舰队所有主炮保持未充能锁定状态,未实施火力打击。如需联合封锁,中央舰队可直接与军情局林坚毅少将对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