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比一的比例是最稳妥的。”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哈德良的第三军团虽然纸面上只有六千艘战舰,但他在七个星系内拥有大量预备役和民兵武装,如果全面动员,短期内可以将兵力扩充到一万艘以上。中央舰队和第三舰队加起来虽然占优,但不是压倒性的优势。而我们需要压倒性——”
“我问的不是兵力配置。”母亲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从尖锐的高音跌落到一种近乎低语的呢喃,但这种变化比刚才的高音更加危险,“我问的是,为什么非要是她?”
她的手抬了起来,用一根修长的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
那根手指上的指甲涂着与嘴唇同色的深红色甲油,在舰桥灯光下闪烁着血一般的微光。
每一次戳击都带着精准的力度——不会疼,但足以让我感受到她的不满正在通过指尖传递。
“银河系里有那么多舰队司令。第二舰队的陈上将正在天璇星域休整,第六舰队的罗曼诺夫元帅刚刚完成了北境防线的加固。他们都可以参加这次行动。为什么,穆利恩,为什么你第一个联系的偏偏是她?”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母亲身后传来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委员长阁下,”艾莉西亚少校的声音小得几乎像是耳语,“塞莱斯特上将今年才八十二岁。在基因延寿技术的标准下,她甚至还算青年。您叫她‘老女人’,这个……在客观事实上……”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在她说出“客观事实”四个字的时候,母亲已经转过头去,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是瞪,不是怒视,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攻击性——它只是静静地落在艾莉西亚的脸上,轻得像一片羽毛,但那个年轻女少校整个人就像是被美杜莎的目光扫过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对不起”,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维罗妮卡中校在艾莉西亚身侧咽了一口唾沫,将目光笔直地投向舷窗外的星空,表情管理达到了职业军人的极限。
她显然已经做出了判断——在这个时刻,沉默是唯一的生存策略。
母亲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对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柔和:“八十二岁。在你的标准下,以人类的平均寿命计算,她确实是年轻的。但在我面前——”她停顿了一下,伸手理了理自己鬓角一缕松脱的发丝,那个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艺术品,“在我面前,任何超过四十岁的女人都是晚辈。而一个晚辈,一个只有八十二岁的小姑娘,在自己的旗舰上挂着别人儿子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那个词卡在她的喉咙里,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某种不妥。
隔了几秒,她将那个未说出的措辞咽了回去,用另一个更加克制的说法替代了它:“挂着一幅油画,像一个青春期少女暗恋流行歌手一样追着一个比她年长一万多岁的男人不放——这不叫变态叫什么?”
在我身后,安德罗斯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
如果一定要描述这个声音的话,它介于清喉咙和被什么东西呛到气管之间。
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他正在用多大的意志力来维持自己的表情管理。
“远征作战所需,我需要的是最靠谱的力量。”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将所有反驳和解释浓缩成一个最无可辩驳的论点,“塞莱斯特上将是你我之外最值得信任的高级军官。这一点,我很清楚。”
“记住?穆利恩,”母亲忽然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冬夜的寒风一样钻进我的耳廓,“你净化了。你忘了。你忘了那个女人做过什么。”
“她做过什么?”
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极其微小——下唇微微向内收紧,像是在用牙齿轻轻咬住内侧的软肉。
这个表情在她脸上极少出现,我用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她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某件事情。
但最终她没有说。
“算了。”她忽然转过身,那条曳地裙摆随着她的旋转展开又收拢,裙摆下两条雪白的美腿交叠了一瞬,高跟鞋在合金地板上敲出一个干脆的终止符,“净化让你忘掉的东西,不该由我来替你记着。”
她走向星图台,手指在全息投影上划过,将伊甸星系的全景图调了出来。
那是一颗完全人造的星球,表面覆盖着复杂的几何结构,从太空中看像是一颗被银色藤蔓包裹的水晶球。
联邦议会大厦就位于这颗星球的赤道线上,是一座足以容纳十万人的巨型穹顶建筑,曾经见证过银河联邦的诞生与崩溃。
“哈德良的文件还没准备好。”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静,转变之快让我几乎怀疑刚才那一切只是某种表演,“我的幕僚团队正在起草条款细则。最关键的一条是军事指挥权的移交方案——我们希望他交出至少百分之七十的常备军,保留三个星系作为世袭封地,外加帝国军事委员会终身委员的虚衔。如果他接受,他就是帝国第一位元帅,未来的新王朝贵族。如果他不接受——”
“我们已经讨论过不接受的后果了。”我接过她的话头,“军事情报局已经在第三军团内部建立了可靠的行动网络,一旦需要,可以在三十六个小时内完成指挥链的瘫痪。”
“很好。”母亲点了点头,但她没有回头看我,目光仍然停留在星图上的伊甸星表面,“那么,关于塞莱斯特——”
“母亲。”
“什么事?”
“如果你真的不希望她参加这次行动,给我一个军事上的理由。一个能在战略会议上站得住脚的理由。”我走到她身侧,也看着星图,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但态度没有任何松动,“否则,她留下。”
母亲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放在星图台的边缘,指尖轻轻敲击着合金台面,深红色的指甲在金属上敲出细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