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满,九郎复辞。
蕙娘送至门,九郎又返,曰:“某观娘子屋后数亩荒地,若垦为田,岁可增收数斛。某愿留一月,为娘子垦之。”蕙娘笑曰:“君一月复一月,将终老于此矣。”九郎亦笑,遂留。
一月间,九郎昼则垦荒,夜则就灯下读书。
蕙娘织布于其侧,机声轧轧,书声琅琅,互不相扰而各得其趣。
每至夜深,蕙娘乏倦,伏机而寐。
九郎辄以衣覆其背,恐其受寒。
蕙娘每觉,佯仍寐,心中微暖。
一日,蕙娘浣衣溪畔,失足坠水。
九郎方在田,闻声奔至,跃入溪中援之起。
蕙娘浑身湿透,九郎以己衣裹之,抱归。
是夜,蕙娘发微热,九郎侍汤药不去,坐于榻畔,以湿巾敷其额,彻夜不眠。
蕙娘于朦胧中张目,见九郎面在灯下,目光温润,若有深忧。
蕙娘不觉问:“君待吾如此,是为何故?”九郎默然良久,不答。
蕙娘渐愈。
一夕,月明如昼。
九郎坐于庭中石上,仰视星月,若有所思。
蕙娘出,与之并坐。
问所叹何,九郎曰:“某思及往事。”蕙娘问何事,九郎不答,但曰:“娘子可记得三年前所救之青狐否?”
蕙娘思之良久,曰:“略有印象。一狐陷于铁夹中,吾为解之,数日便去。君何以知之?”
九郎起立,整其衣冠,向蕙娘长揖至地。
曰:“实不相瞒。某非蜀中士人,乃青丘中一玄狐也。修炼千载,三年前遭雷劫,身负重伤,又陷猎人之阱。蒙娘子不杀之恩,救某于必死。某感念恩情,蛰伏山中三载养伤,今始能化形入世。此一月间,某非为借宿、非为垦荒,乃为报娘子救命之恩而来。”
蕙娘怔住。
九郎垂首不敢仰视,曰:“某自知妖也,非人之匹。今夜吐实,便当归山,不复相扰。惟愿娘子知某之心非为戏弄,实为报恩而来。一月以来,某视娘子如天如月,不敢有一毫亵渎之意。”语次,声微哽咽。
蕙娘闻其言,惊者有之,奇者有之。
然忆及一月以来九郎之温润体贴,补篱劈薪、垦荒种田、溪中相救、病榻侍药,桩桩件件历历在目。
复视九郎,玉立月下,风姿如仙,而神色肃然,目中若有泪光。
蕙娘竟不觉其可怖,反觉其可亲。
蕙娘曰:“君果是妖耶?”九郎曰:“然。”蕙娘曰:“妖亦有心乎?”九郎曰:“有。某之心,视娘子重于一己之命。”蕙娘闻言,心中若有堤溃,不觉泪下。
二人相对良久,蕙娘忽起,执九郎手,曰:“君既来报恩,便勿复言去。吾独居久矣,未尝有人待吾如此,补篱、垦荒、溪中相救、病榻侍药,皆君所为。妖又何妨?人未必能如此。”
九郎大喜过望,以手反复其手,曰:“娘子不弃,某当终身相随。”
是夜,雨声又至。
窗外雨打芭蕉,淅沥不绝;室内灯花偶爆,烛影摇红。
蕙娘与九郎对坐灯下,四目相注,一时无声。
九郎徐起,以掌覆蕙娘手背,曰:“娘子可畏否?”蕙娘摇首。
九郎曰:“娘子可悔否?”蕙娘复摇首。
九郎乃以手理其鬓发。指过处如有微电,自额角及耳际,寸寸而酥。蕙娘闭目,不觉仰首。九郎以唇覆其唇。
其吻也,不急不迫。
先轻触其上唇,退而观其反应;复轻触其下唇,再退。
如是三四返,若有所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