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个花店老板,他的律师所是这家花店的常客,同事们每每订花,总能收到一张纸条,字迹娟秀,带着淡淡的兰香。
遇到换季,就有“顺颂时祺,秋绥冬禧。”遇到节日,就有“山东旧友,遍插茱萸。”遇到师友相赠,就说“但求总角之交,桂花新酒。”
他忙的昏天暗地的时候,偶尔会摘下这些寄语,他想这个老板真是有些酸腐气,改革开放后人们都在一个劲儿地往职场里冲,哪里还有时间来看她的这些絮絮。
永久地址
但不知为何,他把这些收集起来,悄悄做了个册子。
为什么,或者不为什么。
车迟军不会忘记第一次和她见面那一天。
车迟军知道她三十二岁了,这是一个不年轻也绝不算衰老的年纪,但不知道她还有个十六岁的儿子。
芸香是一张清水般的面容,眼睛旁有细纹,神情疲惫,但看人时,有种水波般的脉脉。她听完他的要求,说:“不行。”
他不懂为什么拒绝:“你不想给他更好的生存环境吗?你不想离开那个廉租房吗?那个地方离你的花店都很远,鱼龙混杂,你这个当母亲的也能如此安然?”
她似乎笑了一下:“他很幸福。”她看着车迟军,用一种他不能理解的眼神:“书怀和我在一起是幸福的,我和他在一起也是幸福的,我读过一些书,也大概了解一些时事,你们律师每天很忙吧,奔波来往,难道就很快乐吗?”
他回忆起自己的努力,不自觉地反感:“你怎么能假定这种奔波不快乐呢?”
“你又怎么能假定书怀和我在一起不快乐呢?”
芸香整理了一下思绪:“人世往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大律师,你的嘴皮子功夫很厉害,但生活不是用嘴皮子能应付的东西。”她背过身:“我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的村子里,那里没被开放商光顾之前,也只是一片荒山,我的记忆里就是繁杂的猪草,满地的鸡鸭,牛和猪比人更金贵,村中仍有重男轻女的习俗,我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毒打中逃过来的。”
“所以我现在挺快乐的。”她眨了眨眼睛:“我先告辞了。”
车迟军有一张平时机灵善变的嘴,但此刻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话。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嫂子。”
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但是变数就在于此。
他出了车祸,老太太癌症晚期。
得知是自己竞争对手搞的鬼,他不发一言,只是点上一根烟,护士进来提醒,他说他不抽,只是点着玩玩。
车迟军回想起医生的话:不能生育。
车迟军是个男人,是个很传统的男人,把传宗接代当作人生头等大事,老太太催婚催得紧,他也已有了相亲人选。
但此刻,他没有一点念头想到她们。
他在一丛阴沉的愤怒中,找到了一个身影。
车迟军打破了自己的誓言,吸了一口烟,然后未愈合的肺,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他逼出几滴眼泪。
他想,女人可真好啊,自己就能生孩子。
很久很久以后,他们三同居在一起。
今晚她回来了,车迟军从背后抱住她,埋在肩窝:“今天又去花店了?那儿一天也赚不到什么钱,何不直接关了。”
她依照生活轨迹做事,身上扒了个癞皮狗,不胜其烦:“怎么比得上大律师日理万机。”
他夺过她喝水的杯子,莫名其妙地冒了一句:“我今天没去律所。”
这个女人从藤萝般的黑发后看他:“那我说错了,我给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