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处理完事情,已是十一点。车迟军没有想到她还在这里,那两个小孩子也在沙发上睡熟了。
他拿冰凉的手背拍拍芸香的脸,猝不及防被抓住。
她嘴里糊糊弄弄地说着什么,他临近去听:“……迟,阿迟……”
车迟军冷下脸,虽然他的名字里也有这个字,可她喊的却决计不是他这个。于是他默不作声地撒开手,带出一些她手上柔腻的花香。
他蹲下来,没有明白。
为什么那个人都死去那么多年了,还有人在惦记着他,一个混子,一个败类,一个无耻暴徒,说实在的,车迟军并不恨他,一个注定要早死的人有什么好恨的。
车迟军自认不是个凡人,他不屑于。
但他不明白。
百无聊赖中翻开案宗,原本只为消磨等她醒来的时间,但看着看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
这俩孩子的父亲,和他正在处理的一桩金融案被告,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呢。
车迟军为这因缘际会感慨万千,多日以来烧脑的案子,竟在此时有了眉目。他于是想起一桩陈年旧事:他那个倒霉催的哥哥,本来该早死的。
在村子里,在一个进山捕兔的猎人手下,那猎人手里拿着制作精良的枪管,精致到不像本地土着所能造就。
在猎人把他大哥的腿当作攒动的兔子的那一刻,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秒,一个女孩突然冲出,猎人受惊,枪口歪斜,流弹擦过了女孩的肩峰,霎时血流如注。
这个女孩儿后来被他大哥缄口不言,但车迟军想,应该就是芸香。
于是他把歪倒的芸香正正放好,像摆弄一个娃娃:“好像在你身边,运气就会变好呢。无论是我的大哥,侄子,又或是我。”
他突然有个冲动,想把她摇醒:来我这里吧,这里有鎏金的大厦,水晶的路途与永不坠落的月亮。
你真的甘心蜗居在那样的地方吗?
你的品格,性情和美貌,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任由其消磨于潮湿的石墙,腐臭的阴沟里吗。
梦里的她没看着他,目光投向身后很远很远:我生于此,长于此。然后便回头,慢慢,漫漫。
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为什么她能那样幸福,她能那样知足,为什么他已屹立于众人之巅,脚下已踏着金沙银沙万千的河,却终于不快乐。
他醒了过来。
原来他在沙发上睡熟了。
是谁把他从桌子上移到这里来的呢。
他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瓷质花瓶,倾倒出来,里面是细细的,一缕莹白幽梦似的灰,他的家里不见那些被收藏起来的信笺,因为车迟军把他们收了起来,烧就这样一捧,从此谁也不知道他的心思了。
谢书怀在这世上喜欢的人不多,妈妈是一个,除此之外都是无可无不可,当然,近些日子来他那所谓的叔叔确然是可以独占鳌头的了。
他经常来找谢书怀,在一周一次的周末假,他第二讨厌的同学开始嚷嚷:“谢书怀,你小爹来了……”“邦”地一声,这位同学的后脑勺结结实实挨了一棒,回头,班上那位大姐大冷目而视,棒球颠来颠去,大有他敢乱说话就再赏他一记的气势。
谢书怀边走边翻了个白眼:“不用你如此殷勤。”车迟军打开车门:“你还不耐烦上了,我也不是为你。”谢书怀警觉:“你近日来得这么勤,不会是为了我妈吧?”车迟军手打一个急刹,险险逼停在红灯前,谢书怀暗骂一句这人会不会开车。
“不是。”哈,谢书怀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他。
车迟军:“我对你好,纯因为你是我大哥的孩子,而且我没记错的话,那伙儿混混还在路上随时准备堵你吧?”谢书怀不作声,这也是为何他很讨厌这个人,却还是坐他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