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搀着他的手臂,指尖搭在他腕脉上——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选的,能第一时间察觉他气血的异动。
她的墨灰劲装被楼主最后那一击撕开了半边肩头,露出的皮肤上,属于她自己的魔纹也在幽幽泛着微光,像烧透了的炭里残存的火线。
“嗯。”林澜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树缓了口气,抬眼看她,“你呢?”
“能压住。”她顿了顿,浅灰色的瞳孔转向天际那道裂口,又极快地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什么东西攥住,“……只是不想看它。”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若在三个月前,她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恐惧是要被剔除的杂质,是死士营里换来鞭刑与冰水的东西。
可现在她说了,说得别扭而生硬,说完之后左手无名指还无意识地蜷了一下——那是她想缠线的手。
林澜看在眼里,什么都没点破。他只是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握住她那截微凉的手指。
“快到镇子了。”他说,“回去喝口热的。”
——然而清水镇给他们的,不是热的。
两人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同时停住了脚步。
镇子还在。屋舍俨然,石板街如旧,镇口那棵老槐树也还立着。
可是没有炊烟。
正是晌午饭点。
往常这个时辰,全镇几十户人家的烟囱该一齐冒烟,灰白的炊烟混着饭香、油香、柴火香,在镇子上空拢成一层暖融融的薄霭——夜昙住了这些时日,早已把这幅景象刻进了撤退路线图的背景里。
现在,镇子上空拢着的是另一种烟。
黑的。沉的。贴着屋脊缓缓蠕动的。
那些魔烟不知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还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它们像有重量的水,灌满了街巷,淹到齐腰深。
烟里没有声音。
整座镇子,没有狗吠,没有人语,没有锅碗瓢盆的磕碰。
“侧翼进。”夜昙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切回了那种精确高效的频率,“东巷,染坊后墙有缺口。魔烟在那边最薄。”
两人贴着染坊的后墙潜入镇中。
越往里走,越安静。
早市的街口,一辆菜贩的独轮车翻倒在路中央,青菜滚了一地,菜叶边缘已经蜷曲发黑,像被火燎过——可没有火。
旁边杂货铺的门板卸了一半,掌柜的酱油罐从柜台上翻落,深褐的酱油淌了满地,在魔烟的浸润下泛着诡异的紫晕,黏稠得像凝固的血。
再往前,是那个总在桥头吹糖人的老汉的摊子。
小炭炉还温着。
铜勺里的糖稀凝了半勺。
竹签上插着一只刚吹好的糖猫,琥珀色的,尾巴翘着,栩栩如生——只是糖猫的下半身已经被漫过摊面的魔烟染成了墨黑,正在午后的昏光里,一滴、一滴,无声地融化。
吹糖人的老汉不见了。
摊子后头只有一只翻扣的小马扎。
林澜站在摊子前,站了很久。
他见过尸山。
见过血海。
青木宗一百三十七具尸体他一具一具认过,赵府那一夜他杀人杀到剑刃卷口。
可眼前这只融化的糖猫,这半勺凝住的糖稀,这只翻扣的小马扎——却让他胸腔里某个地方,泛起一种比杀戮更冷的东西。
杀戮至少是“事”。
而这是“人间”本身,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抹掉。
“林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