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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第3页)

“你没事吧?”对方又问道。

“发生凶杀案的前一晚,我奶奶就出院了,我也算逃过一劫吧,说起来还得感谢我四婶呢,否则……一个医生现场身亡,有一个陪床家属被刺成重伤,现在还在抢救呢……”文质彬回答。

“好了,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文质彬打算给父母拨个电话,打开手机,看到微信圈里到处在转关于苍山县医院一位医生被杀的信息,并且有各种评论……

出了医院大门,一直阴着脸一言不发的五姑才不无担忧地说:“咱们中国这是怎么了?太可怕了,怎么能随便杀医生呢?!你表弟留学毕业后,如果进不了研究院从事科学研究,而是当临床医生,我绝不能让他回国就业,太不安全了。”

文质彬忽然想起,五姑以前曾经说过一次,表弟到美国留学,学的就是医学。他想了想,斟词酌句地对五姑说:“像我表弟这样的高级海归,即使回来当医生,也是进级别很高的医院,医患冲突不会像咱们基层医院这么严重,更不可能发生杀医生的血案,五姑您尽管放心好了。”

“放心?我不放心!一点儿都不放心!以前只是常在网上听说,现在医患冲突很激烈,但我从来没怎么当回事,以为都是些小道消息,不可信。今天我可是亲眼目睹了,太可怕了。质彬,说一千道一万,我绝对不让你表弟回来当医生,还是安安生生在国外待着吧。我和你姑父只有他这么一个孩子,他要是有个一好二歹,我们也就别活了。”五姑的脸色因为受惊变得像纸一样白。

文质彬沉思一番,说:“我想,发生这样的惨案,原因之一是因为当今的中国人太迷信医学了,觉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只要医生按医书上的要求去做,病人就一定能好。如果治不好,尤其在治疗过程中突然死了,就认为过错一定出在医生身上,病人是被庸医给治死了,不是诊断错误,就是用错了药。其实,人类科技还远未达到自由的境界,医学科学更未达到正确诊断每一个疾病的水平,更不可能对每一种疾病都能做出效果很好的治疗。实际上,医学至今对很多疾病都束手无策,相当多的疾病只能做一些对症或维持治疗。另外,即使医生诊断或治疗有误,医生的确有过错,但这也是难以绝对避免的,医生所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减少误诊误治,想完全杜绝,则是不可能的……”

五姑瞥了文质彬一眼,淡淡地笑了笑,说:“我没心思听你这位研究生的这些宏篇大论。好了,你走吧。你奶奶住了一个多月院,让你这个当孙子也伺候了这么长时间,辛苦你了。什么时候说下对象了,要结婚,给我打电话,到我家里搬电视,给你留着呢。你奶奶现在回了老家,就不麻烦你回去伺候了,你爹也能抽空去看看;你二叔二婶在老家避暑,没事了也能照料一下;我与你三姑一会儿也就去了。你们孙子辈的有空了回去看看就成,老人就由我们当儿女的照料吧。这么老的人了,一出院,就坚持不了几天了,也就别排什么班了,大家一起伺候,算是陪老人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吧。”说着,五姑伤感地掉了泪来。

过了三天,文质彬正打算回老家看看奶奶现在怎么样了。第四天凌晨,文质彬突然看到,五姑的微信里发出了一张图片,照片上只有一只大大的眼睛,特别醒目,里面饱含泪水,一滴豆大的泪珠正从眼眶滴落,显得伤心欲绝,令人无法直视。文质彬一惊,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涌上心头……再看照片上面的文字,只有一句说:世界上最爱我最牵挂我的那个人走了……

文质彬马上意识到,奶奶去世了!他想给五姑打电话问一下,又看了看她微信上的图片,觉得那分明就是五姑的眼睛,慈母去世了,她不知要哭得多么伤心了呢,还是不要打扰她,自己直接回家吧,奶奶已经不在,这是确定无疑的。

果然,过了没有几分钟,父亲打来了电话,告诉文质彬,奶奶去世了,立即回家奔丧。

丧事办了三天。

奶奶是在凌晨去世的,算是大三天。但是,兄弟姐妹几个协商一致,暂时不把这消息告诉六妹了。她现在在国外,回不来,通知她,是白白让她心里难受,即使勉强赶回来,也实在太紧张,还是等她回国后,不忙了,再通知她吧。况且,上一次,她一回来就拿出一万元,离开的时候,又留下了三千元的苫单钱,已经表达了作为女儿的孝心。

在办丧事的间隙里,父亲简略地向文质彬讲述了奶奶临终时的经过,说奶奶去得非常平静,她从医院回到家就再没醒来,就像睡着了一样,临终时也没有一丁点儿挣扎,而这种挣扎,是很多老人在临死时都有过的。

这一切,都是在文质彬预料之中的。

当年外公去世时,母亲守在床前,事后听母亲讲述,外公在临终前,意识相当清醒,因而曾有过一番相当痛苦的挣扎,几乎整整折腾了一个晚上,究其原因,肉体上的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对人世的极度眷恋与不舍。他痛哭流涕,呼喊每个亲人的名字,嘴里反复嘟囔着:“不……不……不要……怕……不想死……不要……”同时疯了似地拽儿女们的胳膊,抓扯他们的衣袖,像一个即将沉入无底深渊的溺水者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尽管已经处于临终状态,他的力气却大得出奇,当年尚年富力强的母亲,被他扯住衣袖,根本无法将胳膊抽出来。

这时,一个在外地打工刚赶回家的表妹,在舅舅的带领下过来了,可能是想来见爷爷的最后一面。这时,外公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这个孙女身上了,放开抓着母亲的手,去抓这个孙女。这位表妹那时才十几岁,哪里经过这种场面,看到爷爷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伸出又黑又瘦的鹰爪一样的手来抓她,吓得魂飞魄散,撒腿就要跑。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衣袖还是被爷爷抓住了,表妹吓坏了,也真急了,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甩胳膊,只听“哧——”地一声,袖子被扯了下来,表妹才得以落荒而逃。

在外祖父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刻,他抓住外祖母,将脑袋往她的怀里钻去,似乎是个正在被野兽追捕的孩子躲到母亲怀里寻求庇护似的,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哀求她,让她救自己。一时之间,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泪如雨下,心如刀绞,但谁也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惊恐万状的老人在死亡的**威面前徒然地挣扎。

最后,老人觉得外祖母也不可能将自己从死神手里挽救回来。于是,他瞪着眼睛,继续搜寻屋内自己力气所及的所有能抓到手的东西,突然,他猛地一挺身,似乎想坐起来。大舅赶紧抓住他的一只胳膊,想将他扶住。外公乘着这个机会,居然真的坐了起来,另一只胳膊伸向窗户,手指扯破了几格窗纸。随后,抓住了一只窗格。这一番折腾,使早已处于临终状态的外公力气耗尽,他头一歪,躯体向炕上倒去。然而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手却仍然紧紧地抓着窗格。窗格已经几十年,早已朽坏,只听“咯巴”一声,窗格被拽了下来。

再看炕上的外公,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而,只剩下出的气,没有吸的气了。可是,外公手里仍然紧紧抓着他攀下来的一个窗格。

就在这时,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黎明即将来到了,外公也终于断了气,但他的双眼仍然瞪得溜圆,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办完外公的丧事,母亲回来后,一下子就躺到了**,直喊心慌,好几天起不了身,睡梦中经常喊叫着惊醒。家里人问她怎么了,她就哭着给大家讲述外公临死前的那些经历,大家知道,母亲这是受了惊吓造成的。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母亲才从这浓重的心理阴影里走了出来。然而,每当村里或亲友中谁去世了,母亲的老毛病就又犯了,别说上门吊唁,路过这家人的门口时,也是匆匆而过,回到家后,又是立即心慌气短地躺到**,脸上写满了恐惧。

虽然外公去世时文质彬并不在场,但因为听了母亲的讲述,而且她的讲述又是那样绘声绘色,因而外公去世时的情景,也深深地烙在了他的心头,成为他心中的一个阴影,再也挥之不去。每当想起当时外公去世时的情景,他总会想起自己,等自己到了临终的那一刻,也该是多么的恐怖,自己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心能承受得了吗?可是,这又是无可逃避的事,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逃得过死亡这最后的一劫。历史上有多少人,自称万岁,或被人称为万万岁,有的到处寻访仙药,以求长生不老,可这不过是痴心妄想而已,最后哪一个没被大自然的铁律无情的抛入黑暗无常的世界中去?即使空留一个躯壳在人间,那又有什么意义,终有一天,躯壳也会化为尘土。

这件事,成了文质彬的一个心结,也成了他心中终极的恐惧,三十岁以后,随着年岁越来越大,这种恐惧便越来越强烈。

然而,奶奶临终时,与外公截然不同,没有一丁点儿挣扎,也没有一丝恐惧。这给了文质彬希望,看来,人去世时的情况是很不相同的,他不由在心里祈祷,但愿自己到了那一刻,能够像奶奶一样,躺在**,安祥地离开。这样,既免了遭受恐惧的折磨,又死得更有尊严,这样死去,应该是一个人最大的善果,最大的福报。

梭伦说过:“人最大的幸福是什么?是死时不恐惧。”

“诚哉斯言!”

“阿弥佗佛……”想到这里,文质彬不由吟了句佛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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