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质彬清楚地意识到,两人虽然在一起睡了一夜,但素芳并不安生,隔壁一有什么动静,她就立即穿衣跑过去,询问丈夫的情况。或者给丈夫倒水,或者帮着他解手,甚至在午夜时候还给他弄了顿夜宵吃。每当这时,文质彬总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素芳欢快的笑声。想到这里,文质彬的眼泪不由又一次夺眶而出。
文质彬从素芳租住的屋里出来,就骑着电动车直接来到了县医院。进入内科二区的303病房,他看到屋里有四婶、三姑、五姑,春燕、金涛的妻子也来了,另外,六姑也在呢。文质彬还担心六姑已经返回深圳,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她呢。
此时,六姑握着奶奶干枯的手,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叠纸巾,不时地擦眼泪。文质彬立即明白了,六姑就要走了,上一次在医院见到她到今天正好三天,今天应该是她离开的最后期限。
奶奶的嘴仍然在习惯性地嚅动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三姑端着一杯兑了热水的牛奶,说:“喂一下咱娘,看她吃不吃吧,唉!”
“这几天只喝几次水,我喂过她好几次了,一点食物都不吃,奶都不喝了,有什么办法!”四婶垂头丧气地说。
六姑将纸巾扔掉,接过大姐手里的杯子和汤匙,说:“我来试试吧。”说完,乘奶奶嘴嚅动时略微张开的当儿,将一汤匙牛奶给老人灌了进来,想不到是,老人居然喝了。
“再喂,赶紧再喂!这老太太,吃饭还要看人,我们谁喂都不张嘴,只有自己的老闺女喂才吃。”四婶兴奋地说。
然而,当六姑再喂第二汤匙时,老人再也不喝了。
“奶奶——”文质彬乘大家安静下来的当儿,叫了一声,来到奶奶的床边。
“娘,看,这是谁来了?”三姑指着文质彬说。
奶奶睁开枯涩的双眼。
她的一双眼睛,好像干枯的老井,她看了看文质彬,目光迷茫浑浊,似乎微微摇了摇头。
“整整一大家子人,现在你奶奶只认识你六姑了,其他人都不认识了,唉,一辈子她都是看自己的老闺女最亲。”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
六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肿得桃一样的双眼坠落而下,她赶忙又从包里抽出纸巾,擦了起来,一边擦一边悲泣着。过了片刻,她握住老母亲的手,哽咽着说:“娘,我得走了,再不走公司会解聘我的。您当年省吃俭用,供我读大学,不是为了让我从咱山沟里跳出来吗?如果我被解聘,重新回到村里,像我大哥一样,春天在埝阶上种地谋生,冬天上山割柴弄烧的,您看到一定会伤心死的。所以,我得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票前天已经订好了……”
“六儿……”奶奶张开嘴,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枯瘦得如同鸡爪一样的手指颤动着,竭尽全力想抓紧女儿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六儿……嫑管我了……赶紧走吧……六儿……赶紧走……嫑管我……娘没事儿……”一边说,奶奶一边饮泣着。
“娘……”六姑又一次失声痛哭起来,瘦削的双肩急剧**着。
“好了好了,既然非走不可,那就赶紧走吧,这样哭哭啼啼的,老人更伤心,更不利于养身体。”四婶大声说。
“娘,那我走了,您多保重,我盼着我下次回来了,您能好起来,坐在门口等着我,还给我烙饼吃,还给我擀面条……娘,我走了……”说完,六姑从坤包里抽出一沓钞票,交给四婶,说:“这是三千元,咱娘去后,拿这点钱给咱娘多买几个苫单,给咱娘铺得厚点。四嫂您先把这钱拿起来,然后向大哥二哥他们交代一下,就说是我这当女儿的一点儿心意。”
“这些钱买苫单可花不清,你回来时已经给一万了,可不能再收你这些钱了。”四婶推搡着说。
“四嫂,你拿着吧,咱娘把我养这么大,又供我读大学,兄弟姐妹六个,娘对我付出得最多。可是,我却几乎没能在她老人家床前尽孝,端茶倒水的,都是哥哥姐姐们。我心里有愧啊,放下一些钱,我心里才好受些,也算是对大家表示点谢意。”六姑说。
“既然这样,那我就替大家收下了,下来我会向老大老二交代的。好了,你赶紧走吧,票订好了,误了飞机,白瞎一张飞机票。”四婶说。
“嗯,我走了……”说着,六姑又返回到母亲身边,俯下身子,头贴在娘的脸上,过了片刻,抬起头,挎起坤包,抹着眼泪,头也不回地疾步走出了病房。屋内的人们,直听到一阵高跟鞋踩踏楼板发出的急促而响亮的声音,从门口很快到了电梯间的方向。
“咱们赶紧去送一下六儿……”稍过片刻,几个人醒悟过来了似的,吵吵嚷嚷地说着,走出了病房,然而却已经看不到六姑的身影了。
文质彬回到病房,看到奶奶的嘴仍然在嚅动着,断断续续发出一阵阵叫声。他俯下身,听到奶奶仍然在含糊不清地嘟哝:“六儿……六儿……”
不一会儿,四婶返回到病房,看到婆婆一边在**挣扎一边喊自己的老闺女,突然变了脸,喝道:“六儿!六儿!你这一辈子心里只有你的六儿,可你快死了,你的六儿却走了,出国挣人家的大钱去了,你还得指望我们这些你不待见的儿子媳妇伺候你吧。”
这时,奶奶的喉咙发出一阵“呜呜”的声音,想哭,却又哭不出声音来,而眼窝里却充满了泪水,表情显得悲痛欲绝。紧接着,奶奶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睛上翻,露出瘆人的眼白。文质彬大喊道:“四婶,别说了,你看我奶奶这是怎么了!”
这时,三姑、五姑也进来了,两人看到母亲成了这个样子,也急了,四婶也慌了,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赶紧叫医生啊!”一边大喊着,文质彬向医务室跑去。
不一会儿,几位医生在文质彬的带领下冲进了病房,经过一番抢救,奶奶又缓过气来,但神情状态更差了。从此,直到去世,奶奶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