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缝得这么结实,这八千块可能早就丢了。”不知谁回答了一句。
“快找把剪刀,来个一刀两断,何必费这劲儿呢”四婶说。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围在病床四周的众亲属们手忙脚乱地找了起来。一时之间,有的掏衣兜,有的翻箱倒柜,床头柜的一个抽屉掉到了地上,发出“咚”地一声巨响,里面的药瓶、卷纸、水杯以及各种单据等东西一下子倾覆到了地板上。
然而,一阵忙乱之后,谁都没找到剪刀。
金涛翻遍了自己所有的衣兜,只翻出一串钥匙,情急之下居然也递给了父亲。
四叔看到儿子递过来的一串亮晶金灿灿的东西,以为里面有剪刀,或者小型水果刀什么的,便欣喜地从这串钥匙里寻找起来。这串钥匙很多,大约有十几个,四叔从第一个翻到最后一个,也没有发现钥匙,便吹胡子瞪眼地问儿子:“剪刀呢?”
“都是钥匙,没剪刀,有一个啤酒瓶起子呢,不行你试试……”金涛回答。
“我要剪刀,你给我啤酒瓶起子有什么用!”四叔一边骂一边将这串钥匙甩给了儿子。
“这串钥匙上一直穿着一把小型剪刀呢,昨天我剪指甲,取了下来,忘挂上去了,谁知道今天偏偏有用了呢。”文金涛委屈地回答。
四婶瞪了这父子两人一眼,说:“这也真是,找什么什么没有,不找什么什么偏偏就在眼前!……”一边兀自念叨着,她走到四叔面前,说:“你们两个大男人,连这么个荷包都弄不下来,一边去吧,看我的。”
大家看了看四婶,她手无寸铁,论力气,尽管也不算小,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四叔,不知她有什么办法,使她如此自信。
然而,四叔还是顺从地让到了一边,让老婆占据了自己的位置。
就在这时,令所有人都感到异常惊悚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四婶先伸出双手,将荷包带子的一角紧紧抓住,再俯下身子,将头低到奶奶的腰上,然后张开嘴,紧紧地咬住了荷包带子的另一端。四婶保持这个姿势,稍微停顿片刻,似乎是在蓄积力气,然后深吸一口气,手和牙猛地一使劲,只听“哧”地微微一声响,带子被咬开了一个头儿。
四婶抬起头,站直身子,骄傲地环顾四周,眼里充满蔑视的目光。在场所有的人,包括一惯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叔,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四婶两手分别抓住荷包带子的两端,两臂轻轻一较劲,只听“哧——”地一声响,荷包的带子已经一分为二了。
“啪啪啪……”不知谁率先鼓起掌来,引起病床边所有人也都跟着拍起了巴掌。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更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并悄悄伸出她那条瘦得如麻杆般的胳膊,五个黑褐色的指头骨节分明,如老鹰的爪子一样扭曲地张着,竭尽全力抬离床面,慢慢地,慢慢地……终于伸到了腰际,再突然一使劲,紧紧地抓住了四婶那只抓着荷包的手。同时,含糊不清地说:“不要拿我的钱……放下……”
就要将荷包从奶奶腰际拿走的四婶,先是感到提着荷包的手一阵冰凉,然后就被攥住了,好像被蛇缠住了一样。四婶不由一惊,身体不由地抖了一下,脸吓得都变了色,随即向自己的手望去,方知是被婆婆攥住了。稍顷,她镇定了下来,俯下身子,说:“娘,你赶紧松了手吧,你看你都九十几了,身体成了这个样儿,都炕上拉炕上尿了,医院人又杂,要是被谁偷了,您这点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岂不白白便宜了小偷?娘,你还是交给我替你保管,兄弟姐妹一大群都看着呢,能有什么事儿!你什么时候好了,立即就还给你。”
奶奶不但仍不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嘴里仍然在含糊不清地说:“不行,不能拿我的……”
“松手吧,你拿着非丢了不可,看你糊涂成什么样儿了,这点钱是你的**,要是丢了,你哭都找不到坟头儿,还不把你心疼死。交给儿子们保存着有什么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二哥,还有五妹,谁家不撑几百万,差你这点儿可怜钱吗?快松手吧!否则被人偷了,还不把你气死,这世上可没有卖后悔药儿的……再不听话,我们可就不管你了。”四叔连哄带吓地向老太太说。
“不……”奶奶依然坚决不同意让儿女们替她保管这些钱。
“娘,你让他们弟兄们替你保管吧,我看着呢,他们谁要是贪污了你这些钱,我也不饶他们,您就放心吧。现在荷包的带子已经被四嫂咬断了,在医院,去哪儿找针线给你重新缝上呢。再说,您现在这个样子,让你保管我们的确不放心。”五姑也劝道。
“娘,你听到了吧,她五姑也说让我们替你拿着呢,你不信我们这些儿子媳妇的,你这二闺女的话你总信吧……你平时最听他五姑的话了……”四婶说。
一时之间,奶奶嘴上不再反对,抓着四婶的手似乎也稍微松了一下,然而随即又攥紧了。
五姑叹了口气,冲着老母亲的耳朵发狠般地教训道:“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以后不管你了,不给你喂饭了,你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饿死你!谁让你不听话了。”旋即将脸冲大家苦笑了一下,说:“不行,我的话也不顶事,别的事总好说,一涉及到钱,天王老子的话都不管用。反正我是没辙了,不管她了,被偷了活该,到时候让她哭吧。”
慢慢地,奶奶枯涩的眼眶里渗出了泪水,看得出,她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看来,她想服从儿女们的决定,因为儿子媳妇们,尤其自己宝贝二闺女的话,无疑对她形成了巨大的威胁,但她反复思量再三,觉得钱还是攥在自己手里安心,于是,仍然坚持抓紧不放。
“娘,你放手吧,这荷包里的八千块钱,我们谁都不花你一分,下来拿到镇上最好的棺材铺,为你买一具上好的寿材。咱村里孟家老太太的儿子们有的当乡长,有的当局长,有的当老板的,儿子们给她买的寿材花了七千,你这个八千,咱压过她,等你百年之后,好让你舒舒服服地睡在里面……”四婶说。
听了这句话,老太太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若隐若现的笑容,连核桃皮一样的皱纹似乎也有些舒展了。她张着嘴,欲言又止,这样反复数次,她终于说:“一定给我买个最好的,一定要压过孟老太太,她的七千,我的八千……”说话间,老太太的手不由又松了一些。
四婶赶紧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想把荷包从老太太手中抽走。然而,老太太是个特别机敏的人,立即反应过来,四儿媳的话,不过是给自己开了个空头支票,出尔反尔可是她一惯使用的伎俩,尽管吃轮班儿饭以前的那几年,老四越来越富裕了,而且住得距离自己最近,家里有了什么好吃的,断不了给自己端过一碗来;吃轮班儿饭这两年,她家的饭食也是三个儿子家中最好的。但她那是为了骗自己的钱下的饵,自己怎么能上她的当?几十年了,她的心是黑的白的,自己心中早就有数,今天自己怎么就信了她的话了?看来自己真是老了,脑子糊涂了,说用这钱给我买一个八千块的寿材,超过本村孟家老太太的,自己做梦去吧,她一定会将这笔钱独吞,存到信用社,或者是作为做生意的本钱,也许还会将这钱放贷,得到的利息全是她的,自己一分钱都不会见到。没了这八千块钱,自己可就成穷光蛋了,自己以后就是买个烧饼、麻糖,就是买块儿豆腐也不可能了。俗话说,手里没刀杀不了人,人没了钱,活着也就没志气了。虽然从来并不特别富有,但自己一辈子要强,勤劳肯干。所以,手里从来没有缺过零花钱,从来没有从别人手里借过钱。自己这点垫箱子底的钱要是被这个四牲口抢走了,以后在儿子媳妇们嘴下接哈拉水喝,那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呢……
然而,这时候,四婶已经将整个荷包抓到自己的手中,眼看就要将荷包抢走了,那可是整整八千块儿啊,那是老头子去世后,自己辛辛苦苦十几年积攒的血汗钱,怎么能让这个白眼狼给抢走呢?情急之下,老太太只好抓住了荷包带子的末端。
费了这半天劲,眼看荷包就要到手,大功告成,临了却又被婆婆抓住了,四婶不由恼羞成怒,她气急败坏地向婆婆喊道:“松手,赶紧松开……”
然而老太太仍然紧抓着荷包带子不放,口中喊道:“不……”
“你究竟放是不放?”四婶子声色俱厉地喊道。
“不……”奶奶坚决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