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质彬觉得奶奶此时并没生命危险,长出一口气,掉过头问五姑:“五姑,您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呢?”
“给你打个电话不行?不是你的班儿你就不能来看看了?不跟着好人学,偏要学二牲口那一家子葬良心的?”四婶子有些恼,瞪眼问道。
文质彬赶忙说:“我经常来看奶奶……我是说,我五姑突然给我打电话,我以为……”说着,文质彬又看了看奶奶。
“你奶奶没事儿,她会长命百岁的。俗话说,家有一老,赛过一宝,家里有这么个老人,会给大家带来福气的。可二牲口一家子,却见天儿盼老太太死呢,你说他们的心怎么就这么黑呢……”四婶又大骂起二叔一家来。
这时候,突然进来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近四十岁的男人,另一个是一位年龄相当的妇女。男人手里拿着一盒烟,冲病房里的众人讪讪地笑了笑,讨好地说:“打扰大家一下,抽支烟吧。”这个男人边说边抽出几支来,向病房里的几个男性陪床者散烟。
有一个人接了,文质彬则挥了挥手,说:“不抽烟,再说病房里也不允许抽,对病人身体不好。”
男人赶忙把自己那根儿刚叼到嘴里的烟夹到耳朵上,说:“既然不让抽,那咱就不抽好了!”
“有什么事呢?”大家问这个男人。
男人的表情显得非常难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说:“父亲病了,挺重,乡卫生院不敢收,让来县城住院,但一个病床也找不到。科里的医生说,有一个出院的,空出一个位置,才能进一个新病人,他们让我到病房里挨个儿问一问,看谁要出院。各位老少爷们大姐大婶,谁家的病人要出院,吱一声儿,我就在这儿等着,您一走,我就占您的床位,各位好心人,行个方便吧……”
“去中医院不行吗?”病房内一个陪床家属提议道。
“刚才去中医院来,人家说病人也满着呢,还说三天内没人出院,我们这才又返回到县医院……”
“哦,那只好在县城找一个门诊部看一看了,听说,东关门诊部的医生水平也不错,县医院有好几位退休医生被聘去坐堂呢。”
“但是,在咱们县,只有在县医院与中医院才能享受六十岁以上老年人全额报销的权利……”男人说。
“不急就等一等,我们过两天可能出院,如果急的话,就另想办法吧……”一个陪床家属说。
这时,男人犹豫了一会儿,说:“一个医生告诉我说,咱们屋住着一个九十好几的老太太,说治不治必要不大了……”说着,男人看了奶奶一眼,同时向她的床边走去。
“干什么?干什么?滚出去!”四婶勃然大怒,杏眼圆睁,冲男子大喝一声。
男子吓得不由倒退三步,嗫嚅道:“这是医生说的——好几个医生都这么说;内科主任,护士长也说了,他们让我来看看,或者同你们私下协商一下,看看你们能不能立即出院,将空位腾出来……”
“不可能,就是死我们也要让老太太死在医院,凭什么让我们腾床位?不腾,你赶紧走,医生说的也不行,看哪个医生敢赶我们走?你别看老太太不起眼儿,她女婿可是县长,我儿子金涛,也很快就要当镇长,瞎了你的狗眼了,欺负到我们头上了,敢来这儿找不自在……”四婶指着男人的鼻子大骂道。
汉子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一边赔不是一边向外退,出了门,向一同与他来的一个女人说道:“走,咱们还是走吧,到县城东关医院去治吧,市里咱又去不起,再说即使去了,更可能没床位,唉,咱小老百姓,难啊!”说着,抹了一把眼泪,背起躺在担架上的老爹,在女人的帮扶下,离开了县医院。
看到汉子走了,四婶对五姑说:“这段时间县医院的床位这么紧缺,如果出了院,可就很难进来了。”
“对,来的时候,就是求人家院长给安排了个床位,虽说不是个很大的事,毕竟得麻烦人家,欠了人情总得还,人家有什么事找到咱头上,咱就不能不办。”五姑说。
“对,一定不能走,起码坚持过了阴历七月底,也就是阳历八月底……”
“为什么要坚持到八月份呢?”文质彬不解地问。
四婶一时不好回答,不过她毕竟善于随机应变,略作思忖,回答道:“过了八月份就凉快了,到时候弄回老家伺候方便一些,现在你奶奶那个小屋能蒸死个人。”
“哦……”
“好了,慧敏,我该走了,你四哥在村里办的养牛场忙得很,我得去看一看,搭一下手。一定记住,不能随便出院,二牲口如果再来闹着要出院,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切记切记!”四婶对五姑千叮咛万嘱咐道。
四婶走了后,天渐渐有些暗了,文质彬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问道:“五姑,您打电话让我来到底有什么事儿呢?”
五姑也抬腕看了看表,说:“有这么个事,想同你商量一下……”五姑欲言又止,似乎有点不好开口。
“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吧,只要我能办到,肯定不会推辞。”文质彬说。
“是这样,我晚上在医院睡觉受不了。所以想让你替一下,白天我在这里待着,一大早我就会来,来得时候我会给你带上饭,你就不用花钱买了。”五姑说。
“您是说让我晚上替你在医院值班?”
“嗯,算是这么个意思吧……你与医院的那个对象谈得怎么样了,听说差不多了?什么时候结婚?我家里有个彩电,搬新家时放在了旧家,你结婚时就送给你,到时候你去搬一下,液晶的,大屏幕,我们几乎没用过,跟新的没啥区别……”五姑慢吞吞地说。
“不用了五姑,我谈的这个对象已经吹了……”
“不是说挺有样儿吗?听说到你们家看过了,如果能谈成那该多好,在医院有什么事就能帮上忙了……”
“我和我爹我娘也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人家突然不同意了,到现在我都想不太明白,我揣度着吧,可能是嫌我爹我娘累赘。你也知道,我娘病得已经头脑不是很清楚了,我爹腰椎也做过手术……”
“不是说她是一个特别孝顺的闺女吗?怎么会嫌弃老人?”
“她娘已经拖累了她二十来年了,如果再加上我父母,人家还活不活?刚吹了的时候我非常怨恨她,现在逐渐想开了,理解万岁吧。好了,时候不早了,您回家吧五姑,晚上我在这儿看着,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您明天早点来就行了,我爹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回老家帮他锄地里的草呢……放心,明天天黑之前我一定从老家赶回医院。”文质彬说。
“那就多谢你了,我走了,记住,明天不用买饭,我从家里给你带。”说完,五姑收拾了一下东西,又看了奶奶一眼,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