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是举止得体的谭家大少爷,甚至比以前更加无懈可击。
只是,他似乎有一部分彻底留在了那片雨林里面,留在高温、潮湿的囚牢中,腐烂发臭,再也寻不回来。
像是害怕噩梦重现,谭屹再也不能忍受衬衫上有任何污渍。
一旦沾上,他就会想起那夜的大雨、泥水、火光……
还有那个男人——黎翰。原来,他曾是齐仲尧的下属,受过齐仲尧的恩惠。得知沉淑仪出事后,他主动请缨,寻找他们母子。
谭屹总在梦里想起这个男人的眉眼。
还有那一笑,和决然的背影。
梦醒后,他会坐在床边很久。
天还没亮,一切如昨。
可他知道,有一个家,永远等不到黎翰回去了。
黎翰的事,被列入绝密档案。贺川牵扯太深,一旦公开,会牵出许多不能见光的陈年旧事。所以,黎翰没有盛大的追悼会,没有任何报道。
只有一份最高规格的抚恤,和一封措辞克制的信——信上说,他牺牲在一次特殊任务中。任务内容,绝密。
谭屹一直在暗处关注着黎翰留下的遗孀,和她四岁的女儿。
黎翰留下的抚恤金按最高规格发放。
可黎家并不宽裕。
黎翰的父亲因为儿子去世,一下子瘫倒,医药费像无底洞。房贷、债务、老人的治疗,一样一样压下来,再多的钱,也很快见了底。
林秀芝本是半职出纳,收入微薄。顶梁柱一倒,为了生计,她只能兼职家政补贴家用。
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她年轻、漂亮,还带着一个孩子。这世道,弱肉强食,美貌没有权势托底,便是原罪。
流言蜚语,从林秀芝的公司,蔓延到社区和黎春的学校,越来越离谱。
“男人没了,长这么漂亮,以后指不定靠什么活。”
“真是执行任务死的?说不准是犯了什么事,没脸往外说。”
“那天我可瞧见她跟别的男人抛媚眼了,骨子里贱呢!”
“都看好自家男人吧,别被狐狸精勾了魂。”
……
同情心很短,恶意却很长,且极易传染。
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群人,把咀嚼他人的苦难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他们未必有多深仇大恨,只是日子过得太无趣,便急需在弱小的人身上找点乐子。
谣言不需要成本,两片嘴唇一碰,吐出的全是毒汁。
坏人洋洋自得,蠢人义愤填膺。一窝蜂地踩上去,把这对母女本就飘零的生活,踩得稀烂。
有一次,谭屹坐在车里,隔着防窥车窗,看着小黎春被孩子欺负。
小女孩咬着唇,倔强的眉眼,不肯认输。“我爸爸没死!他是英雄!”
几个孩子围着她,指指点点。
“你骗人,你爸爸才不是英雄。”
“英雄电视上都会播的。”
“你妈妈是坏人!你爸爸是被她气死的。”
黎春忍无可忍,像头发怒的小兽,以一敌多,和那群孩子打起来。最后,她摔在地上,书包里的东西滚了一地,手掌擦破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