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本能接过铜钱,听到他这话手顿了一下,又将钱还了回去,再抬起头时脸上尽是黯然之色,浑浊的老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小伙子,你是外地来的吧?还不知道,这玉德仙坊,早在半个月前就被迫改名了。”
林晚荣一愣:“改名?改什么名?”
老汉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玉德妓坊。”
“什……什么?”林晚荣感觉自己没有听清。
“改名叫……玉德妓坊了……”
林晚荣整个人如同被冷水从头浇到脚,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手中的草鞋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连皇帝都要以礼相待的玉德仙坊,竟然改成了玉德妓坊?这简直像是有人告诉他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一样荒谬。
他张了张嘴,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哈,老……老丈,你可真会开玩笑,这玉德仙坊可是天下女冠清修之首,朝廷御赐丹书铁券的所在,不可能的……”
“谁说不是呢。”老汉摇了摇头,也是一脸唏嘘,“老朽在这山脚下住了六十多年了,眼看着玉德仙坊从兴盛到如今……一个月前,忽然来了一批人,说是奉了朝廷的命令,要将玉德仙坊改为官办妓坊,为朝廷和各国的邦交服务。仙坊的弟子们自然不肯,便和那些人起了冲突。但来者人多势众,当中更有不少好手,仙坊弟子们被打伤了不少,更有甚者被人捉去当场欺辱,有几个性子刚烈的,当场就……就自尽了。”
怎么会?!
林晚荣心中一沉,自己虽与仙坊关系不合,但仙坊弟子品性如玉,自己向来是敬重的,怎会遭此大难……
“不……不可能……”林晚荣声音滞涩,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宁仙子呢,宁仙子那么厉害,断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怎么样了?”
“唉,宁宗主自然是不许的,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她击退了数十人,可还有百人、千人……”老人摇了摇头,“若是宗主一人倒还好,偏偏还要顾及坊中弟子的安危,最终两边僵持不下,便达成了协议,双方各自划出道来,说是要以武切磋,最后便是只腾了间小院给仙坊弟子,其他地方都被人占了去,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听到此处,林三终于长舒一口气,看来此事还没有尘埃落定,只要人没事就好,没想到自己这一趟来的正是时候,“既然是比武,想必仙坊定然是不在话下吧?”
谁知老人摇了摇头,“也不知这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手段诡谲的很,第一日,小仙子李香君代师出战,小李仙子你知道吧?就是宁宗主最疼爱的小弟子,她本是连战连胜,后来不知从哪窜出三个小矮子前来挑战。小李仙子见对方可怜,身上似有残疾,虽占据上风却不曾下重手,结果那三人不讲武德,不仅以多欺少,还尽使些阴损手段,趁着小仙子不备,从背后偷袭,将她打倒在地、昏迷不醒……”
老汉说到这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忍和愤怒:“那三个畜生,当场就将小李仙子的衣服全部扒光,在擂台上……在擂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说到这里,老人垂下眼,摇了摇头,满眼尽是无奈和悲凉,再也说不下去。
林晚荣的心头一紧,脑海中浮现起一位眉秀鼻挺、粉雕玉琢的小道姑身影。
李香君,肖青璇的小师妹,向来是古灵精怪、牙尖嘴利,虽然因为目睹圣坊被轰,对自己带着怨怼,但说到底两人间并没有什么私仇,甚至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的情愫在。
怎么会……
眼见这边一片沉默,旁边另一个观察此处许久的小贩却抢先开了口,此人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一看就是个消息灵通的。
见这老汉不肯继续说下去,便嘿嘿一笑,凑了过来,带着几分猥琐地接过了话头:“这位爷,您还不知道吧?那李香君啊,可是被收拾得惨了。”
林晚荣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怒意:“你说什么?”
山羊胡小贩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显然也吓了一跳,却没有收敛,反而朝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数钱的动作,显然是要用这逸闻趣事做笔交易。
林晚荣正要发作,一旁安碧如却已将一只鼓囊囊的钱袋子丢入小贩手中,“继续。”
小贩一掂分量,顿时喜笑颜开:“多谢女侠打赏,小人就是专做这情报生意的,定然让二位满意。”
“快说。”林晚荣皱起了眉头。
小贩收到好处,自然是满脸喜色,接着说道:“这老家伙什么都不懂,都是些道听途说的内容。我给你们说,这仙坊啊,必然是招惹了不得了的存在,不仅朝廷不待见,现在更是有人牵头拉起了一个武林联盟,纠集了四面八方的人马来围攻仙坊!您猜猜这盟叫什么名号?唤作『屠仙盟』!”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据小人所知,这屠仙盟此次声势如此浩大,可不单单是几个江湖草莽凑热闹那么简单,里面不仅有中原武林的各路好手,还有南疆苗寨的用蛊高手,北疆草原的悍勇蛮人,这两日更是还看见东瀛装扮的武士刀客,奇人异士,三教九流,可谓应有尽有,更有人说……”说到这里,小贩还觉得不放心,四下打量了一下,手指指了指天:“这里还有上面的影子!小人虽然没亲眼见过,但听几个相熟的江湖朋友说,盟中不少高手都是极正的路子,一看便是有名师传承的,绝非那些野路子的江湖散人可比。若不是朝中有人暗中授意,或是哪个大人物在背后撑腰,怎么可能请得动这许多正经出身的高手来趟这浑水?这里面的水啊,深得很呐!”
林晚荣听到还有苗寨参与,扭头看了安碧如一眼。安碧如无奈摊了摊手,自己只是白苗的圣姑,苗疆那么大,怎么能什么都赖她?
林晚荣自然也知晓其中道理,沉吟着皱了皱眉,“不应该啊,皇室虽然与仙坊素来貌合神离,但历来用的是怀柔手段,现在仙坊本就势微,更是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倒是诚王……有嫌疑……可这老东西行事谨慎得很,这样生猛的一招……该不会老皇帝那边出了问题吧?他老人家的身体向来不太好……如果情况更坏的话,那可就更糟糕了。”
小贩显然不知道林晚荣脑中正思绪电转,继续说道:“至于那三个侏儒嘛,却是近来大名鼎鼎的『武林三鼠』。说起这三人的来历,倒也是玄奇。听说他们因为身材矮小、形容猥琐,爹不疼娘不爱,从小便被遗弃成了乞儿,又因为长相丑陋,常常被人肆意欺辱,只能报团取暖、乞讨为生。后来不知从哪得到一本秘籍,竟是让他们练出了一身诡异功夫。许是自幼被欺压得狠了,即使后来抢掠了些银钱,他们也从不走青楼,反而专挑有夫之妇下手,尤其是那种夫妻恩爱、生活美满的,他们偏要去抢来,当着人家夫君的面,把人家娘子扒光了肆意操弄,看着丈夫目眦欲裂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他们便高兴得手舞足蹈。”小贩说到这里,还砸吧了几下嘴,目光中满是艳羡,恨不得自己也化作三鼠,去尝尝良家女子的滋味。
“这三鼠还有个古怪癖好,最好饮妇人乳汁,谁家若是刚生育完的曼妙少妇,肌肤白嫩、乳水充盈,一旦被他们打听到,便少不得要摸上门去,将那妇人好生折辱一番,直吸得人家双乳空空、浑身瘫软才肯罢休,被他们祸害的良家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
林晚荣眉头越皱越深,“这般肆意行事,官府和武林之中,没人去管他们?”
“嗐——”小贩随意挥了挥手,“这位爷有所不知,这三鼠是泥腿子出身,一个个鬼精着呢,从不找那些招惹不起的存在。虽然谋了色,但终究不曾害人性命,有时还会留下不少银两,美其名曰『嫖资』,官府那边费尽人手追捕,也只是出力不讨好罢了,久而久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至于江湖正道嘛……”小贩摇了摇头,“这三鼠虽在色字头上作恶多端,偏偏又有些江湖气,平日里更是仗义疏财,谁家有难处求到他们头上,他们倒是从不推辞,更是屡次从官府手中救下不少受了酷刑、眼看就要被问斩的可怜人,其中有些也是正道出身。因此,在不少受过他们恩惠的江湖人眼中,这三鼠倒也算不得十恶不赦。你们也知道,江湖嘛,不光是打打杀杀,更是人情世故。你欠我一分,我记你三分,三鼠虽是恶名昭彰,却也攒下了不少暗里的人情,所以不少正道的江湖人物,也就没那么在意,毕竟又不是祸害到自家妻女头上,谁愿意平白无故去得罪三个手段诡异的煞星?”
林晚荣眼中厌恶之色更浓,抢来的银子散给穷人,便算仗义疏财了?
什么江湖义气,什么恩怨分明,说穿了不过是一群臭味相投的败类,抢别人的钱财买自己的名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