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震被灭杀的前一刻,那张由东屈鹏皮肉拼凑成的面皮上,还凝着胜券在握的狰狞冷笑。
他活过漫长悠久的年岁,在大罗之位上俯瞰过浮生沉浮,心底不可谓没有防备,然而任凭他如何盘算,也绝料想不到迎面而来的会是这般毫无悬念的绝杀。
甚至未能看清来者全貌,整道古老残魂就被弱水以天魔本源直接吞噬。
没有惊天动地的搏杀声响,也没有半点苟延残喘的挣扎余地,那具尸骸与寄居其中的残魂被抹得干干净净,风雪卷过,连半丝残余的秽气都不曾留下。
“娘子你总算肯露面了,快来瞧瞧我这大儿!”
鞠景望着血雾翻滚处走出的白皙身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气息总算吐了出来。
自打踏入这片天地起,他便知道弱水绝不会当真作壁上观,如今尘埃落定,倒真没辜负他一贯的指望。
“让乌龟探头总得花些耐心。”弱水足尖轻点虚空,金发如瀑垂落,头顶两只雪白修长的兔耳微微晃动。
她舒展着柔若无骨的身段,掌中把玩着一道盘金光灿然的古朴纹路,面上挂笑,“若是缩在龟壳深处不肯出来,妾身少不得要多费些手脚去砸碎硬壳。更何况,不让他自个儿撞到跟前,又怎能这般顺顺当当寻出他的真身藏匿之处?如今这般收场,省心得很。”
那道金色流光正是袁震苦心搜罗的大道守则碎片。
弱水自始至终都在左右游弋,战局的一举一动全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局势既然未曾脱轨,她便按捺着魔性藏在暗影里,直等到袁震放松心神,方才一击毙命。
“你是省心了,我方才可是提心吊胆。”鞠景没心思同她论这些机变曲折,招了招手示意她近前来,“莫要光顾着得意,苍临方才燃尽了寿元,眼下生机微弱得如残烛一般,你快些拿个章程出来。”
弱水刚刚灭杀了昔日的大敌,满腔报复的快意方才漫上心头,正想在自家男人跟前讨几句软语夸赞,冷不防被他扯去看一个半死不活的后生,红唇顿时微微翘起,嘴里免不了轻哼两声:“不过是一具快油尽灯枯的肉身罢了,值得你这般大呼小叫。”
“这叫什么话?这孩子是为了护着我们才落到这般田地,凡事总得讲个良心。”鞠景一边温声驳她,一边将怀里吓得六神无主的边惠萍扶稳些。
东苍临先前的表现他看在眼里,这般忠心赤诚的便宜儿子,他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
“依你便是,凶什么凶。”弱水见他动了真格,撇了撇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娇嗔,“这太荒世界里留下的上界珍物倒是不少,那老东西藏私得很,竟将这等好物件封在秘境夹缝里不曾动用。”
她皓腕微翻,掌心上方凭空浮现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灵桃。
那桃子通体粉白透亮,外皮薄如蝉翼,隐隐可见内里充盈流转的乳白浆液,方一显露,一股清冽纯正的仙家气息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四周惨烈的杀伐气味冲刷得荡然无存。
弱水随手一掷,将那灵桃轻飘飘抛向东苍临。
东苍临吃力地抬起手臂接住,浓郁的纯阳生机透皮而入,仅是嗅上一口,他那枯槁干瘪的经脉便传来阵阵苏醒的悸动,昏沉的灵台骤然清明了几分。
他惊疑不定地抬眼看向鞠景,颤声道:“小爹,这……此物太过神异,孩儿怎敢……”
“让你吃你便吃,上界的东西我辨不出根脚,但总归是能救你性命的灵物。”鞠景打断了他的迟疑,“物件再罕见,也得用在活人身上才有价值。既然拿出来了,就别在这儿婆婆妈妈地推脱。”
东苍临心头剧震,捧着灵桃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
弑杀生父的阴鸷与惶恐,在这股扑面而来的温厚善意面前,竟悄然消散了大半。
一边是亲生父亲视他为补品血食,另一边则是这位并无血脉关联的小爹,连仙家至宝都舍得随手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多言,张口咬在那灵桃之上。
清甜微凉的浆液顺喉而下,化开作一股暖流淌入枯竭的经络。
那股精纯的造化生机在枯竭的心脉间冲刷游走,原本花白如枯草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乌黑油亮的光泽,干瘪褶皱的皮肉亦随之鼓胀充盈,泛出修士特有的莹润神采。
不过数息光景,东苍临便觉周身气血充盈澎湃。
他试着站起身动了动筋骨,正待躬身谢恩,丹田深处骤然翻涌起磅礴巨浪,直冲灵台百会。
他心知机缘难得,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后退两步,盘膝跌坐在雪地之上,闭目运转本命功法,引导着那股磅礴药力涤荡全身经脉。
“这是仙界的九转蟠桃。”弱水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东苍临周身泛起的灵光,“吃上一枚便能添补千年寿元,袁震当年在仙界看来也算有几分脸面,竟能私藏下这等延年益寿的贡物。只可惜,他千算万算,最后全成了旁人的资粮。”
鞠景听她道出这桃子的名头,心下微动,嘴上却仍带着调笑:“再金贵也是身外之物,吃进肚子里化作修为才是真章。倒是你,平日里神出鬼没也就罢了,究竟是何时摸进这秘境里来的?瞧袁震方才那副眼高于顶的德行,显然到死都没察觉你的影子。”
“殷芸绮初次被拖进这方小天地的时候,妾身便顺着虚空裂纹溜进来了。”弱水扬起精致的下颌,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自得,“外头有李晨曦那只金翅鸟替你压阵,东屈鹏翻不起什么风浪。妾身一入这秘境,便嗅到了那股熟悉的陈腐气味,料定袁震必定留了残魂藏在此处暗暗窥伺。若是一早暴力破阵,打草惊蛇不说,他若是狠心自爆残魂,遁入虚空夹层,往后再想找可就难了。索性敛了周身天魔气息,扮作无形无相的阴风,在旁静静候着他现形。”
她轻笑出声,对自己的算计颇为满意:“小夫君倒当真沉得住气,在那等险境下还能同他从容对谈。你瞧瞧慕妹妹,吓得脸面煞白,还有你怀里搂着的这位小师妹,魂儿都快飞没了。”
说话间,弱水那对长长的雪白兔耳在头顶轻轻摆了摆,款步走到鞠景身侧,身段丰腴曼妙,带着一股天然的侵略性。
慕绘仙见她走近,温顺地往后退开半步。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