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凡张了张嘴,半响才听见自己问:“是报纸上那个男的吗?”
“对,报纸上那个。他穿一身青挂衫,被血染红了,全身都是伤,喘着粗气,两眼通红。手里抱着一个黑乎乎的布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我说不好是啥子东西,飕飕冒着寒光。”老头咽了咽口水:“我还没来及喊,他就把那布包往我手里塞,让我无论如何帮他藏起来,我低头一看,那个布包里裹着的,是个小娃娃。”
刘凡心里一惊:“你是说婴儿……”
“对,一个小娃娃,”老保安没有发现刘凡的异样:“我被他吓虚咯,哪里敢接!推开他就大喊起来,我也忘了我喊了啥子,大概就是问他是哪个?咋个跑进来的?当时下午交班的时间,莫得多少人,但也有四五个运钢的,他们听见我的声音,纷纷聚拢过来。”
“就在这时,另一群黑衣客冲了进来……不对,他们是飞,飞了进来……”老头的声音颤抖着,愈发语无伦次起来:“他们指着青挂衫,让他把娃娃交出来,青挂衫不依,两边就打了起来……”
“我莫得见过那种打斗……我年轻的时候也傲斗犟,喝多了也打架闹事,但不是那种打斗。那些个黑衣客闷凶哦,窜进窜出,稀奇得狠!我连看都看不清……反应过来的工人也被吓坏了,有人想起到外面喊人,但莫得跑两步,背后黑影一闪,倒在地上就成了死人,我根本莫得看清他们是咋个死的,接下来想跑到外面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倒了,我吓得腿杆一软,跌在地上。这时候我才意识到那些黑衣客是群狠人……他们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青挂衫也是霸道,抱着娃娃,还硬是打退了几个人,如果不是因为受伤太重,他可能真的能杀出重围……按我说,横竖也是抢来的,他只要扔掉娃娃,也多能逃出去,可他偏是个硬骨头。一路扑爬跟斗,被逼到熔炉边上的。”
老头唾沫横飞地说了一堆,突然沉吟一声,不再说下去。
“然后呢?”
“然后我瞅见,瞅见……”老头踌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追上来的其中一个,一刀劈开了那青挂衫的头!”
“你说什么!你说我爸被人……?”刘凡失声叫道,几乎同时,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连忙闭上嘴。
幸好老保安此刻正沉浸在回忆里,对刘凡的话并没怎么留意。
“……然后呢?”刘凡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接着问道。
“……我忘了。”老保安喃喃道:“只记得隐约听到哭声,天地间顿时白光一闪……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熔炉爆炸了。我不知道啥子时候已经躺在厂房外头,热气喷得我火瞟瞟的痛,我想活命,我不想死,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爬起,啥子都不管了,不顾一切往前跑,就这样活了下来。”
“我猜当时那群黑衣客,都死在了里头,否则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但那个青挂衫,我不晓得。”老头抬起头,眼神闪过一丝迷惘:
“如果他死了,那是谁把我救出来的呢……可如果他没死,一个脑壳被劈开的人又能去走哪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老头的眼神渐渐迷离,喃喃用方言低语着,似乎这件事已经困扰了他很多年。
一老一小就这么站在傍晚昏暗的废弃车间中。
“爷爷,我想问你一件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凡先开了口。
“你问。”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喝酒的?”
老头顿时像被雷劈了一样,睁大了眼睛。
“你问这个做啥子?”
“您刚刚说您那时候是车间主任,算是领导层,按道理即使钢厂倒闭,也会给您一笔补偿,再找到工作也不是难事。为什么您现在会在这看大门?”
老头不自觉抖了一下,过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竟有几分悲凉。
“酒后误工,被车间开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