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轻飘飘的重锤
水晶吊灯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晃动,投射下的光影不再扭曲,却依旧冰冷地照亮着客厅的一片狼藉。碎瓷片、茶叶渣、泼洒的茶水、还有那块孤零零躺在狼藉中心的灰黑色陶片,共同构成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战后废墟图景。空气里弥漫着打翻的茶水味、刺鼻的香薰味,还有一种暴怒过后、令人窒息的空虚。
李爱萍瘫坐在真皮沙发里,精心打理的卷发彻底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昂贵的丝绒家居服胸口被溅上了深色的茶渍,像一块丑陋的补丁。她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刚才砸烟灰缸的狂怒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只剩下一种余烬般的、空洞的愤恨和巨大的委屈。她精心维持的“体面”堡垒,被女儿的话从内部狠狠击碎了。
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转动声响起。
李爱萍像被针扎到般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玄关。门开了,赵盛拖着疲惫的身影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藏蓝色中山装,公文包沉甸甸地挎在臂弯里,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倦容和那种深入骨髓的、习惯性的沉默压抑。
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的惨状——碎裂的茶杯、翻倒的烟灰缸、满地的玻璃碴和水晶碎片、泼洒的茶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沙发里形容狼狈、眼神怨毒的妻子身上。
赵盛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但脸上却没有出现李爱萍预想中的惊愕、愤怒或询问。那是一种近乎死水般的平静,一种洞悉一切的、带着无尽疲惫的漠然。他只是默默地弯腰,将公文包轻轻放在玄关柜上,然后换鞋,动作机械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李爱萍被丈夫这种异常的平静彻底激怒了!她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母狮,猛地从沙发里弹起来,几步冲到赵盛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赵盛!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家被你那好女儿搞成什么样子了!”她指着满地的狼藉,声音因为激动和之前的尖叫而嘶哑破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控诉,“她疯了!为了个乡下磨豆腐的穷小子,跟我顶嘴!还拿……(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把‘他不是你亲生女儿’的话说出口)来羞辱我!最后……最后她竟然敢摔门走了!反了!都反了天了!”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更多是愤怒和委屈的泪水)混合着眼线的黑色晕染开来,在脸上留下肮脏的痕迹:“我辛辛苦苦把她养这么大!供她吃供她穿!送她上大学!她就这么回报我?!找了个泥腿子来气我!还说什么人家有骨气?!骨气能当饭吃?!能给她爸的前程铺路?!能给我脸上贴金?!赵盛!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管不管你这无法无天的女儿了?!”
她像倒豆子般倾泻着愤怒和委屈,期待看到丈夫的附和、愤怒,或者至少是无奈的安抚。
然而,赵盛的反应,再次让她如坠冰窟。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甚至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李爱萍控诉的对象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深潭般的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李爱萍心头发毛,滋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和狐疑。
“……你怎么不说话?”李爱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死死盯着赵盛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死寂中找出一点波澜,“你女儿都要跟人跑了!跟个乡下土鳖跑了!你……”
“是我告诉她的。”赵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李爱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什……什么?真的是你……”李爱萍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丽琼知道的那些事……”赵盛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妻子瞬间变得惊愕、继而转为暴怒的脸,清晰而缓慢地说,“……桂香的事……石灰坡的事……豆腐坊的事……还有……你砸豆腐坊的事……还有她的身世都是我告诉她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进李爱萍的心脏!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爱萍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愕、狐疑,变成了极度的难以置信,随即是火山爆发般的、被彻底背叛的狂怒!她精心修饰过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彻底扭曲变形,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你……你……赵盛!!!”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充满了被最亲近之人捅刀子的剧痛和疯狂!
下一秒,她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兽,猛地扑向赵盛!涂着鲜红蔻丹的双手,如同鹰爪般,狠狠地、不顾一切地抓向赵盛的脸和脖子!
“你混蛋!王八蛋!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指甲在赵盛脸上、脖子上瞬间划出数道血痕!“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你竟敢!竟敢把那些破事告诉女儿?!你是存心想气死我?!存心想毁了这个家?!我跟你拼了!!”
她疯狂地撕扯着赵盛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嗤啦”一声,衣领被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薄的白色汗衫!她握紧拳头,如同雨点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捶打着赵盛的胸膛、肩膀!每一次击打都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你这个窝囊废!活太监!当年要不是我爸,你能有今天?!你能当上这个狗屁干部?!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现在翅膀硬了?!敢帮着外人来对付我了?!我打死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恶毒的谩骂如同淬毒的钢针,疯狂地喷射而出,字字诛心,句句戳在赵盛最深的伤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