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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盐罐的裂痕(第1页)

第七章盐罐的裂痕

(现实线·1973年秋)

秋风,像一把钝锈的镰刀,在刘家坳的黄土梁塬上反复刮削。卷起的已不是尘土,而是枯叶、败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萧瑟。刘家豆腐坊那点微薄的豆香,在这肃杀里显得愈发单薄,轻易就被风里裹挟的牲口粪味、灶膛柴烟味以及里屋挥之不去的、混合着绝望与药味的浊气吞噬。

过来吃派饭的下乡干部赵盛坐在灶房角落那张瘸腿板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寡淡的豆渣糊糊。他的目光,却像被钉在了桂香那双劳作的手上。

她正用力揉着一团发硬的老面。粗粝的面粉沾满了她手背上纵横的裂口和冻疮疤,随着她每一次用尽全力的按压、折叠、摔打,那些旧伤新痕都仿佛在无声地呻吟。汗水浸湿了她鬓角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同样灰白失色的脸颊上。那曾经在月光豆田里如同燃烧野火般鲜亮的生命力,如今只剩下这具被生活反复捶打、榨干了汁水的躯壳在机械地运转。

灶膛里的火苗奄奄一息,映得她侧脸的轮廓更加嶙峋。唯有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像一粒不肯熄灭的余烬,在昏暗中固执地亮着一点微红。赵盛的心像是被这微红烫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却又无可避免地瞥见里屋门帘的缝隙。

刘明成歪在炕沿,整个人陷在一床辨不出颜色的旧棉絮里。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糊满旧报纸的顶棚,像两口枯竭的深井。那条曾经能轻松扛起二百斤豆包、如今却如同枯枝般萎缩的左臂,无力地垂在炕沿外,指尖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他胸腔里偶尔发出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如同破风箱撕扯般的喘息,证明着这具躯壳里还残存着一丝生气。

赵盛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想问桂香需不需要帮忙挑水,或者队里能不能再批点救济粮。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干涩的轻咳。他知道,任何形式的“关心”,在这绝望的泥潭里,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是一种残忍的提醒。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砸碎了豆腐坊死水般的寂静。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板重重拍在土墙上,震落簌簌灰尘。

一个矮壮敦实、裹着油腻腻蓝布棉袄的身影堵在了门口,像一尊门神,瞬间挡住了门外大部分光线。来人正是王屠户!几年不见,他脸上的横肉更加饱胀,泛着常年与油腥打交道的红光,小眼睛里精光四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倨傲和审视,扫视着昏暗破败的豆腐坊。他的目光掠过赵盛时,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但很快便肆无忌惮地钉在了桂香身上,最后又嫌恶地瞥了一眼里屋炕上的刘明成。

“哟,赵干部也在啊?”王屠户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板牙,算是打了个招呼,声音洪亮得刺耳。他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印着供销社字样的厚实牛皮纸包,油渍已经浸透了纸面,散发出一股浓郁的、令人反胃的肥腻荤腥气。

桂香揉面的动作猛地僵住,像一尊骤然冷却的石像。她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沾满面粉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团发硬的老面,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没有回头,但赵盛清晰地看到,她脖颈处那截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皮肤,瞬间绷紧,透出一种玉石般的、冰冷的苍白。

“桂香妹子,”王屠户无视了屋里的死寂和桂香的僵硬,自顾自地迈着方步走了进来,将那油乎乎的纸包“咚”一声,重重地撂在灶台那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台面上。油脂立刻在粗糙的木板上洇开一圈难看的深色油渍。他搓了搓肥厚的手掌,仿佛掸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腔调:“俺家那口子前些日子没挺过去,走了。唉,也是命苦。”他嘴上叹着气,脸上却看不出半分悲戚,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俺寻思着,”他话锋一转,目光更加**裸地钉在桂香僵直的背影上,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这家里没个女人操持,实在不像样!猪圈鸡棚都乱套了!正好,你这边……”他意有所指地朝里屋方向努了努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和优越,“……也熬不出头了!拖着这么个活死人,啥时候是个盼头?”

里屋炕上,刘明成那空洞的眼睛里,猛地爆射出两道淬毒般的寒光!那只垂在炕沿外的、枯枝般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抠进了坑洼不平的土炕席里,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喉咙里压抑的喘息声陡然变得粗重,如同濒死的困兽。

“王大哥!”赵盛猛地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他试图用身份压一压这肆无忌惮的逼迫,“桂香同志家的情况,队里清楚。你……”

“赵干部!”王屠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赵盛的话,小眼睛里精光一闪,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狡猾,“俺这是为桂香妹子好!俺王老三在公社供销社也算说得上话,新屋早就备好了料,开春就能起!三转一响?那都是小意思!”他拍了拍灶台上那包油腻的肥肉,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和**裸的威压,“跟了俺,顿顿有肉!不比在这破窑洞里,守着个废人,天天闻这尿骚豆腥味儿强百倍?!你爹当年……”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瞥了一眼桂香,“……可也是点了头的!”

“爹当年点了头”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桂香的心尖上!她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额角那道早已愈合、却深深刻入骨髓的旧疤,仿佛在这一刻又被无形的烟锅狠狠砸中,剧痛伴随着当年油纸包着的肥肉、碎裂的瓷盆、崭新的“大团结”钞票……那些冰冷肮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滚——!!!”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猛地从桂香喉咙里爆发出来!那声音如同受伤母兽的悲鸣,尖利、绝望,带着毁天灭地的愤怒!她猛地转身,沾满面粉的双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着,抓起灶台上那包油腻腻、散发着浓重荤腥气的肥肉,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王屠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砸了过去!

“拿着你的脏肉!滚——!!”

油纸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油腻的弧线,“啪”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王屠户的胸口!油纸破裂,粉白油腻的肥膘肉块溅射开来,沾了他满身满脸!那令人作呕的荤腥气瞬间在狭小的灶房里爆炸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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