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丝犹豫!在陈老汉惊愕、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目光中,桂香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猛地扑向灶台,一把抓起那块冰冷、坚硬、沉甸甸的磨刀石!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我不要!”她嘶声尖叫,声音撕裂了寒夜的寂静,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绝!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磨刀石,像投掷一块燃烧的烙铁,狠狠地、精准地砸向了桌上那堆刺眼的聘礼中心——那个描着金边、象征着体面和“福气”的细瓷聘礼盆!
“哗啦——!!!”
一声惊天动地的、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猛地炸响!
细白的瓷片像被炸开的冰雹,裹挟着里面油乎乎的肥肉、花花绿绿的硬糖、甚至还有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在昏暗的灯光下四散飞溅!碎瓷、肥肉、糖果、钞票……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溅满了油腻的桌面,滚落满地狼藉!浓郁的荤腥味、甜腻的糖味、油墨味和尘土味瞬间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弥漫了整个堂屋。
“他刘明成的脊梁!是钢筋打的!”桂香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额角的血还在流,染红了半边脸颊,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几十里山路。她指着满地狼藉,对着目瞪口呆、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嘶喊,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他能!他一定能造起比王屠户家更大!更亮堂的屋!”
喊完这句,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也斩断了最后一丝留恋。桂香猛地转身,不再看父亲那张惨白、震惊、写满难以置信的脸,不再看满地狼藉的“福气”,像一阵风般冲进了自己那间狭小、冰冷的里屋。
心,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血顺着鬓角流到脖颈,温热又黏腻。但她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离开这里!去找明成!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扑到那扇糊着破报纸的小窗前。颤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激动而有些不听使唤,拼命地撕扯着窗棂上用来挡风的破麻袋片。冰冷的寒风立刻像刀子一样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也让额角的伤口更加刺痛。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寒夜。下弦月像一把冰冷的银钩,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勉强照亮了院墙下那片被霜覆盖的、白茫茫的土地。借着这微弱的光,桂香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刘明成果然如约而至!他像一尊沉默的礁石,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根站着,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旧棉袄,头上、肩上落满了寒霜,正焦急地仰头望着她的窗口。月光勾勒出他年轻、刚毅的侧脸轮廓,那双即使在寒夜里也亮得惊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委屈、依赖和无尽勇气的热流猛地冲上桂香的头顶!她不再犹豫,双手扒住冰冷的窗台,身体像一只轻盈却决绝的燕子,毫不犹豫地向外翻去!
“明成哥——!”带着哭腔的呼喊脱口而出。
墙根下的刘明成,早已张开了他坚实有力的臂膀,像一张兜住命运的大网!他的眼神坚定而炽热,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信任和接住的决心!
“砰!”
桂香的身体带着下坠的冲力,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刘明成张开的怀抱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都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就在这瞬间,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咔嚓”声,从刘明成的身体里传出!
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枯枝被积雪压断,轻得几乎被桂香急促的喘息和心跳声淹没。但紧抱着她的刘明成,身体却猛地一僵!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挤出,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左肩锁骨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然而,这剧痛仅仅让他停顿了不到半秒!他强忍着,双臂如同铁箍般,更紧地、更稳地抱住了怀中瑟瑟发抖、带着血腥味和泪水的姑娘。他迅速看了一眼陈家土窑的方向,里面似乎传来了陈老汉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摸索着下炕的动静。
“抱紧我!”刘明成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甚至顾不上检查自己剧痛的锁骨,猛地转身,将桂香背在了自己宽阔却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背上!
桂香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冰冷落霜的脖颈上,眼泪混合着额角的血,濡湿了他的衣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声压抑的闷哼,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内疚攫住了她:“明成哥……你……”
“没事!抱紧了!”刘明成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他咬紧牙关,迈开大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了屋后那片被厚厚寒霜覆盖的、空旷死寂的冬麦田。
脚下的霜田,坚硬、冰冷、滑溜。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冰冷的寒气透过单薄的鞋底,像无数根钢针扎进脚心。更致命的是左肩传来的剧痛!每一次迈步,每一次身体的晃动,都牵扯着那可能已经骨裂甚至骨折的伤处,带来一阵阵钻心剜骨的锐痛,痛得他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内衫,在寒风中迅速变得冰冷刺骨。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慢下来!身后陈家窑洞的方向,隐约传来了开门声和陈老汉嘶哑的呼喊。他背着桂香,像背着整个世界最珍贵的珍宝,也像背着自己全部的未来和希望,在冰冷的霜田里奋力跋涉。他跛着脚——那只被桂香砸窗时不小心带落的碎瓦片划伤的脚踝也在隐隐作痛——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在寒冷的空气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雾。
桂香伏在他剧烈起伏的背上,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她能感受到他每一步的踉跄,每一次因剧痛而瞬间的僵硬和颤抖。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又冷又痛,但更痛的是心。她紧紧地、紧紧地搂着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呼喊声彻底消失在呼啸的寒风中,直到陈家窑洞那点微弱的灯火彻底被黑暗吞噬。刘明成的脚步才终于慢了下来,他靠在一棵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老槐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因为剧痛和脱力而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桂香赶紧从他背上滑下来,扶住他。
“明成哥……你的肩膀……”桂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看到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
刘明成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想安慰她,却痛得龇牙咧嘴。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薄薄的小本子——那是他们连夜跑到公社,在值班干部睡眼惺忪、不耐烦的盘问下,好不容易才领到的结婚证。小小的证书,红得像火,像血,在这冰冷的寒夜里,显得如此扎眼,又如此滚烫!
桂香颤抖着接过那两张薄薄的、印着“最高指示”和“革命伴侣”字样的红纸。证书上的油墨似乎还未干透,带着一股特有的、冰冷的印刷味。她的指尖抚过上面两个并排的名字——“刘明成”“陈桂香”,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鲜红的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猛地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花袄最里层的衣襟,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物件——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陪嫁,一个粗糙的、上了年头的粗陶盐罐。罐体冰凉。
桂香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掀开盐罐的木头盖子。里面是半罐粗粝灰白的盐粒。她拨开表层的盐粒,将那两张红得刺眼的结婚证,仔细地、一层层叠好,然后深深地、深深地埋进了冰凉的盐粒深处,直到完全看不见那抹扎眼的红。
“等……等咱新屋落成了,”桂香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坚定,“再……再把它贴在最亮堂的墙上!”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刘明成剧痛却依旧努力对她微笑的脸。
刘明成重重地点头,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紧紧握住了桂香冰冷的手。月光清冷如水,静静地洒在这片白茫茫的霜田里,也洒在这一对伤痕累累、一无所有却紧紧相拥的年轻人身上。月光将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那影子细长、单薄、摇曳不定,像一根被生活拉扯到极限、随时都可能断裂的、包裹豆腐的粗布包布,脆弱得令人心碎,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向死而生的悲壮。
他咬紧牙关,忍着左肩和脚踝钻心的疼痛,重新背起桂香,将她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稳些。然后,他跛着那只受伤的脚,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寒霜,背着这个用磨刀石砸碎命运、将未来埋进盐罐的姑娘,也背着自己断裂的锁骨和未知的明天,朝着黑暗深处,朝着那渺茫却无比坚定的“新屋”梦想,艰难而执拗地走去。霜田上,只留下两行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又被寒风吹起的浮雪,悄悄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