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蘅就是在这时,收到了京中的信。
是顾昀的信。
不必拆开,她几乎能嗅到那字里行间浸透的,她那位好父亲惯有的虚伪,与这大帐中粗粝的气息格格不入。
她面无表情地撕开火漆,展开信纸。
果然。
开篇几句假惺惺的问候,关切边疆苦寒,赞她劳苦功高。
字字句句,却都像钝刀子割肉,提醒着她身份的可疑与功勋的烫手。
紧接着,便是图穷匕见。
“……京中流言渐起,为父虽竭力弹压,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尤以女儿身之说,最为骇人听闻,亦最易引来灭顶之灾。陛下虽暂未起疑,然天威难测,一旦……”
顾蘅的指尖微微收紧,灯焰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里跳跃,映不出丝毫情绪。
下面的话,才是顾昀真正想说的。
“父亲年事已高,近日为流言所扰,忧心忡忡。顾氏一门荣耀,系于你之身。蘅儿,你乃聪慧之人,当知进退。边疆苦战已毕,不若尽早回京,以助父亲一臂之力?一则安父亲之心,二则父亲必在朝中为你周旋,助你平息非议,保全声名。待他日,父亲基业,终究不都是你的?”
信的末尾,甚至不忘体贴地提醒:“京中人多眼杂,切记谨言慎行,莫要授人以柄。”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顾蘅唇边逸出。
好一个“助你平息非议”,好一个“保全声名”,好一个“我所拥有的一切,终究都是你的”!
字字关切,句句为她着想。
可那纸背后面,分明是**裸的威胁与算计。
用她最致命的秘密,逼她放弃即将到手的边军实权,乖乖回到京城那座更大的牢笼,成为他顾昀巩固权势的棋子。
还要她感恩戴德,感激他的庇护与赠与。
他顾昀的东西?施舍给她?
顾蘅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投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这江山,是她和无数像石虎那样的弟兄,用命一寸寸从敌人手里夺回来的。
这军心,是她熬干心血,一次次死里逃生凝聚起来的。
顾昀以为,一纸书信,几句威胁,就能让她惊慌失措,自毁长城,摇着尾巴回去乞食?
他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她顾蘅了。
她缓缓将信纸凑近油灯。
火舌贪婪地舔舐上优质的宣纸,瞬间蔓延。
将那虚伪的字句、那精致的家纹、那令人作呕的香气,一并吞噬。
跳跃的火光映亮她半边清瘦的脸颊,明暗交错,勾勒出一种冷硬的坚定。
灰烬簌簌落下。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更不需要被谁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