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奕安一怔,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那些久远的、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这几句话搅动了起来。
起初,她的衣裙似乎确实总是短一截,料子也粗硬,饭菜也简单……
她一直以为是霍家表面功夫,实际苛待她。
“李妈妈是霍家的老人了,手脚……不算干净。”
霍老爷子继续说,语气平淡:
“她欺你年幼不懂事,更欺你心思敏感不敢多问,便将拨给你的用度大半克扣下来中饱私囊。拿去贴补她城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和刚添的孙子。给你剩下的,不过是敷衍罢了。”
“不……不可能……”黄奕安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
“后来,我发现账目不对,暗中查实,便将她辞退了。”
霍老爷子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缓缓道:
“换了个新保姆照顾你。从那以后,你自己想想,你的衣衫是不是合身了?料子是不是细软了?脸色是不是慢慢红润起来了?”
黄奕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的!
李妈妈走后,新来的妈妈虽然不如李妈妈嘴甜,但她的吃穿用度,确实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她那时只以为是霍家终于肯在她身上“做做样子”,或者是她自己在学堂里小心翼翼、努力讨好得来的……
从未……
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你觉得她拿自己的钱贴补你?”
霍老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嘲讽,“那你可知,她贴补你的那些零碎,恐怕还不及她贪下的百分之一?她不过是拿着从你这里盘剥去的九牛一毛,对你施舍一点,便换得了你的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你怨我辞退她,可你是否想过,若留着她,你怕是连那后头几年的安稳日子都过不上,身子骨都要被拖垮!你只记得她给你塞过几块点心时的好,却看不见她将本属于你的东西,都夺走时的心黑!”
霍老爷子摇了摇头,仿佛连失望的力气都没了:
“奕安,你口口声声说我不把你当女儿,说我忽视你。可这些内宅琐事,我若真不把你当回事,何须亲自过问一个老妈子的去留?
何须查证那些账目?直接让你自生自灭岂不省心?
你恨晓晓,恨我,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可你连身边人是真心是假意都辨不清,把你真正该恨的,当成了依靠;把你该感激的,当成了仇敌。”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再无波澜,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疏离:“到现在,你还觉得是我对不起你么?”
黄奕安彻底僵在了原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霍老爷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她记忆中那点自以为是的“温暖”和“依靠”一点点磨碎,露出底下不堪的、贪婪的真相。
她想起李妈妈私下抱怨霍家“小气”时的眼神,想起她偶尔拿出一点“好东西”时那种施恩般的口气……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她所以为的依靠,就是建立在掠夺她的基础上的欺骗!不仅恨错了人,信错了人,连她用来支撑自己怨恨的基石,原来都是虚假的。
房间里,安宝似懂非懂地听着,小脑袋歪了歪,小声对沈静仪说:“凉亲,那个李妈妈好坏呀,拿了别人的东西,还假装好人……霍爷爷赶走坏人是应该的呀。”
沈静仪轻轻捂住女儿的耳朵,柔声道:
“安宝说得对,坏人就应该赶走。”目光却遥遥地投向黄奕安,带着一丝冷意。
有些人,心盲了,比眼盲更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