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比她想的要大得多,前后两进,中间一方天井,墙角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正屋的门窗都关着,窗纸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天井里的石砖缝长满了野草,看着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谢聿珩站在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正屋的方向,语气没什么起伏:“这院子原先是一个外地富商的,前两年一夜之间被人灭了门,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镇上的人嫌晦气,没人敢来住。”
“我手底下这些都是上过战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在乎这个。”
沈穗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正屋那几扇破窗看了一遍,回头对谢聿珩说了一句。
“你想得倒是周全,这院子地方大,位置也偏,价格应该也低吧。”
谢聿珩靠在廊柱上:“买下来了。”
沈穗穗愣了一下,随即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大气。”
她又抬头看了看正屋那几扇窗,窗纸破了好几处,风一吹就哗哗地响,便补了一句:“不过这屋子得收拾收拾,窗户也得补一补。”
谢聿珩摆了摆手:“天气热,都是大小伙子,透点风反而凉快。”
沈穗穗想了想,也合理,而且以后的天气只会更热,确实没必要浪费这点钱。
她正要转身出门,余光扫到院子里有人抱着一床棉被走出来。
往天井旁边的石阶上一摊,铺开来晒。
那被子一展开,沈穗穗的目光就定住了。
被面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洗得发白,上面打着七八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薄得能透光。
那人在旁边蹲下来,拿手拍了两下被面,扬起一层细灰。
旁边一个拎着水桶走过的汉子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了一句:“老赵,你这被子还留着呢?得有五六年了吧?”
那个叫老赵的汉子拍了拍被子:“那可不。这还是我娘给我缝的,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别看它破,冬天盖着踏实。”
另一个蹲在墙根底下补鞋的年轻汉子抬起头,插了一句:“你那还算好的。”
“我这被子里的棉花早就磨没了。”
“前年冬天太冷,我半夜冻醒了搓被子,搓着搓着火星子就起来了,把被面烧了个洞,那点棉花烧得干干净净。”
“现在盖着跟盖层布似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沈穗穗听着觉得有些难受。
沈穗穗又落在院子里那些正在忙活的人身上。
有人正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石榴树枝上,那袍子肩膀处裂了一道口子,线头散着,像是补过好几次又崩开了。
有人弯腰搬石阶上的杂物,裤子膝盖处磨得只剩一层薄布,动作稍微大一点就能看见里面的里衣。
还有几个坐在廊下歇脚的,脚上的鞋已经没了后跟,用草绳缠了几圈绑在脚上,走路的时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该说笑说笑,该忙活忙活,像是早就习惯了身上穿的这些东西。
沈穗穗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出去。
她在心里头默默地过了一遍——这些人刚从北境退下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应该就是这些。
一年四季,从冬到夏,就这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