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回文到清案处的户部目录老吏把纸念到“现架未见”,并未就此封笔;末尾还有一句:“旧封库目尚待勾核。”
两句话隔着半页。清案处的摘要吏只抄了前一句,提笔便要在分发栏写“母本失卷”。
“回文没有这四个字。”沈照檀道。
摘要吏抬眼:“架上没有,不就是失卷?”
“也可能借出未还、移交未结、修补改封,或者目录换过架位。户部只答今日查过的现架未见,后面还写旧目待核。你若先记失卷,下一张调验牒便会从查流转变成追失责。”
北衙现案房随回文送来的核收签也压在案上。签上没有替户部添结论,只让清案处照录原答。摘要吏对过签押,把“失卷”划去,改成“现架未见;旧目续核”。划痕旁留了他的半押,第一阶段回文这才进入原三页之下。
户部目录房同日退回的家属候答也到了。那张纸同样写母牍与当季总勘合现目录未见,却只回清案处供家属知悉,没有旧目续核一项。两份答复并排摆着,字面相近,能往后带动的手续却不同。正式回文一落号,联号问牍预留的后续请项随即生效,北衙补发调验,只追最后见存和五类流转。
补充调验牒没有把户部所有旧库一概翻开。北衙现案房只圈定承平十二年岁末至十三年撤所之间,且须以同一束号或交割号相接。超出这段时日的借卷人名、别处修补册与宁远侯府现今内档一律不准旁搜。沈照檀在范围回条上签过知悉,知道这一刀下得窄;也正因为窄,若还能找到前后相接的一笔,便不是从满库旧纸里挑出来的巧合。
沈照檀不能进户部架阁库。她依获准知悉范围坐在外核房屏风这一侧,户部管库吏与北衙核验吏在另一侧翻簿。送出来给她确认的,只是与三问有关的摘核页;相邻人名、别案架位都被窄纸盖住。
第一本送出来的是承平十二年岁末封库点册。
旧册比寻常案卷宽出一掌,书脊已经磨白。管库吏翻到北饷转给房那一栏,没有念正文,只核题名、束号、合计页数和岁末点库人的押。丙四十七母牍与当季总勘合列在同一束下,点库时仍在旧架,并非从未入库。
摘核页只写“岁末照目见存”。这项记录负责封库当日的状态,并不等于今日已经找到母本。
接着调的是借卷、移交、修补与改封用料四簿。借卷簿没有同束号;修补簿上有相近年月的虫湿整册,却没有这一束;改封用料账也查不到相同页数。直到移交簿翻过十余页,北衙核验吏才叫停。
一笔旧墨横在承平十三年正月下旬:北饷转给房旧牍一束,移军需会勘西所,后列交割券号。题名没有逐件展开,束号却与岁末点册相合。经手栏有户部交出押和会勘所收受押,去处栏只写“西所”,没有侯府二字。
岁末点册与移交簿的束号、页数和日期能够接上,摘核页据此写“同号、同页数旧牍一束移出”。由于移交按整束登记而无逐页清单,母牍是否随束仍要看西所接收副券。销存与回还簿则未见同号闭合记录。
青黛隔着屏风听了许久,等两名吏员换簿时才低声问:“既有收受押,去西所找不就是了?”
“先要知道西所是什么。”沈照檀道,“一处临时官署、一间户部外库和一座私宅,用的是三种交割责任。”
军需会勘西所早在十余年前撤销,今日的户部官署图上已经没有这个名目。管库吏又去调当年的设廨簿。等簿的半日里,沈照檀只拿到一张中止签:移交号已经出现,第三问已具备继续核验地点的前提,但须等设廨结果,不得先填宁远侯府。
次日午后,设廨簿送到外核房。
册中记得很清楚:军需会勘分东、西两所,西所因原官廨修缮,曾借宁远侯府旧廨三间,限期半年。租借界址、守门责任和官署用印各列一栏。移交簿上的“西所”由此有了地点,却仍是官办会勘所收卷,不是侯府库房收卷。
设廨图附在簿后。三间屋开门向官道,与侯府内院之间隔着封墙;会勘所自派门吏,自用官锁,侯府名下只负屋瓦失火与外墙修缮。半年期满后,门吏、官锁和案卷该由会勘所自行撤回。若要把这三间官廨说成侯府私库,至少还缺撤所时谁开门、谁点卷、谁接走三项记录。
北衙核验吏将图上的界址抄入附注,却不准抄侯府内院布局。沈照檀也没有申请多看。第三问要追的是旧牍离开官办西所以后的责任,不是借着一张十余年前的设廨图窥探今日侯府。
摘要吏听见宁远侯府四字,笔尖顿了一下:“第三问可写侯府承领了?”
“不可。”这次开口的是北衙核验吏,“设廨簿写的是借屋,会勘所的收受押也属官署。除非接收副券或撤所交割写明转给侯府经手人,否则这里只记‘会勘西所设于宁远侯府旧廨’。”
沈照檀没有添话。她看着摘要吏把“侯府承领”四字整行涂去,另誊一张净页。前世记忆里无论有多少可疑之处,也不能填进这本官簿缺失的回还栏。
第三页终于从待前项格取了出来。它不再泛问户部流转簿里是否出现侯府名下去向,而是沿已经出现的交割券号,追军需会勘西所的接收副券、经手名册、撤所时的清点与续交去处。收文门把目标从户部目录房改送旧会勘散卷保管处,原三页号仍保留。
摘要吏原想只追接收副券。沈照檀请他把撤所日期也写进题内:“若只证明它收过,仍不知道半年后交给谁。接收与撤所各有一头,少问一头,回文便可以只答当年到门。”北衙核验吏核过设廨期限,准许把撤所清点列入同一交割号的后程,不准扩问西所承办过的其他军需卷。
沈照檀所得的知悉回条只有三行:现架未见,岁末曾存,正月有号移交西所而现簿未见回还。宁远侯府旧廨另列在地点附注里,既没有被抹去,也没有被写成藏卷之所。
申末,管库吏把封库点册和移交簿重新系带归还。两本厚册都留在户部,沈照檀只带走清案处给她的有限回条。
她走出外核房时,院中正在收晒了一日的档衣。灰布从竹竿上取下,露出后面紧闭的库门。母牍还没有找到,手中却已有一枚能够继续追查的交割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