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无字废纸,有什么可验?”
“线孔、纸色、骑缝号,都可以验。”
沈怀章握着茶盏的手紧了一分。她尚未看见那张白纸,却已经把该看的三处都说了出来。
“照檀。”他沉下声音,“你如今是谢家妇,回娘家翻一日门簿,我已经准了。难道沈府十五年前所有外差私役,也要由你逐页点验?”
“不逐页。”她把帖子推回他面前,“只验外字二十。”
“我说了,那是一张空页。”
“那便请父亲在核见纸上写明:外字二十原为空白,今日未出。”
沈怀章没有接笔。
那句话一旦由他署名,往后若有人从页根看出原页被割,他便从今日的遮掩者变成落纸说谎的人。
沈照檀等了片刻,又把空白核见纸往回收了半寸。
“若不能确认原空,也可以写‘外字二十未得见,现状不明’。”
她没有逼他解释纸上写过什么,也没有逼他认谁抽了页。她只给了他两个选项:验空,或者承认未见。
沈怀章偏偏一个都不能接。
“你查到如今,究竟还想查什么?”他放下茶盏,“先是我的补押,再是你母亲的旧奁,如今又是沈府外院。你口口声声只查一页,可每查一页,沈家便多一桩要向谢家解释的旧事。”
“今天这一页,不问补押。”
“可你查的是同一段旧年!”沈怀章的声音终于高了,“你母亲已经亡故十五年。她把旧奁送回沈家,是信这里仍是她的夫家,不是让你十五年后拿着她的名义,把沈家一层层拆给外人看。”
堂外的青黛没有动。老账房垂下头,只看桌边那盆清水。
沈照檀的神色也没有变。
“母亲已经不能开口。”她道,“我不替她认。父亲也不必替她答。”
这句话没有一句指责,却把沈怀章方才借来的亡妻心意原样放回了桌上。
“我是你父亲。”他道,“沈家若倒了,你以为自己能干干净净站在谢家那边?令姝、你母亲留下的名声、族中这些人,哪一个不会被你牵进去?你到底是在查事实,还是要毁沈家?”
沈照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两张旧页。
“外字十九在,外字二十一也在。”
她只问了一句。
“中间这一页,是谁不敢留?”
沈怀章没有答。
他确实答不出来。可沉默落在正堂里,听上去并不像“不知道”,只像“不肯说”。
沈照檀不再追问。她在自己的核见纸上写下两行:外字十九、二十一原页经眼;外字二十未得见,原空、散失或后抽均未核。她请老账房只在“前后两页经眼”后落见证名,不让他替缺页作证。
末了,她示意老账房合上原册。
“女儿今日没有取沈府一页纸。父亲不肯给的,我也照实记了。”
沈怀章看着她收起核见纸,忽然明白她并没有从自己这里拿到缺页,却已经拿到了另一件东西。
他的拒绝。
沈照檀起身行礼,没有再提顾氏,也没有说要把这份核见纸送去何处。青黛跟着她出了正堂,脚步声越过庭院,很快听不见了。
申正,沈怀章独自回到书房后间。
樟木箱仍锁着。他开箱取出冬月旧束,把那张无字白纸抽出一半。白纸的上下两孔被旧线勒得发毛,中间仍是一片平整;三孔书脊深处,那条被刀割剩的旧页根没有随白纸移动。
半枚骑缝号还压在线下。
外字二十。
旧页根仍压在线下。谁在何时割走原页,那张白纸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