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疏那双眼睛原本也还算得温顺,虽则她性情里自有一股宁折不弯的刚劲,只是平日里总藏得深,不轻易教人瞧见。
但此刻,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t?度,一层一层地变了颜色。
便似瞳孔深处涌上来一点清而凛的雪光,将那层温和渐渐消融,露出了底下的些许疏离,不知看过了多少生死起落。
可即便如此,她望人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浅淡。
朦朦胧胧的,教人捉摸不透。
可就是这双眸子,在方才那刹那之间,承受了无数的记忆倒灌而入。那些记忆浩如烟海,密密匝匝地压将下来,便似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雨,要将她的神魂尽数浸透。
林月疏恍惚之中只觉天旋地转,身子微微一软,又不由自主地倚靠在了阿星的怀中。
饶是如此,这动静竟比先前乍闻阿蛮之名时,要安分了许多。那时她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浑身颤抖,几欲要在剧痛中蜷缩起来。
可就是这般细小的动作,也没有逃过阿善的眼睛。
他目光垂落,看不出什么多余的反应,就好像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阿蛮身上,未曾分给他人一丝一毫。
恰在此时,一阵风从帐篷顶上的缝隙里呼呼地灌了进来,令整个帐篷都变得潮湿起来。
林月疏回过神,她一眨眼,眼神变得坚定,也终于稳住了身形。
第一时间,她便是去感受自己的阴阳二气,可此刻她凝神探去,丹田之中竟空空荡荡。
看来眼下她虽已寻回了前尘旧忆,那一身修为却仍被秘境牢牢锁着,未曾归还。她也不急,只将这桩事暂且按下,转过目光,向着阿星望去。
阿星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眉心紧锁,那双黑玉流彩般的眸子里头,盛满了焦灼关切。他好像生怕她下一刻又要昏倒过去,连呼吸都放得轻慢起来。
林月疏望着他那张脸,恍惚之间竟像是看见了多年以前的林衔月。那个尚未被世事磨去棱角的少年,喜怒哀乐皆写在脸上。
原来若不曾经历那样一场颠沛流离,不曾被命运反复碾磨,他会长成这副模样。
这一次的秘境虽然将他们的记忆夺去,终究没有将他们分开。天意弄人,却也留了一线慈悲。
思及此处,林月疏主动伸出手去,将阿星的手握在了掌心里。他的掌心带着暖意,她轻轻收拢五指,眉梢松了松,嘴角隐现一缕笑意,问道:“阿星,你觉得这个称呼……如何?”
阿星原是不懂她话中深意的,可他被她眼底那抹笑意一染,胸中那股子莫名的忐忑竟也跟着松动了。他反手握住她,掌心贴着她的掌心,两人的体温渐渐融在一处。
他心想,不论她唤他什么,只要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他都欢喜。于是他便点了点头,道:“自然是好的。”
林月疏闻言,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可这份短暂的安宁不过须臾,林月疏垂下眼,心底那些方才被压下的疑问又浮了上来,密密地缠成一团乱麻。
她暗暗思忖,这秘境之中的光景,为何竟是这般模样阿蛮分明与她所识之人截然不同?
她所认识的那个阿蛮,温善如春水,和煦如暖阳,是真龙至纯至善之念所化。而眼前这一个,眉眼之间虽也清丽,却隐隐透着股孤寂。就好像天地之间她只是一片无根的浮萍,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这分明是龙魂记忆之中所见到的那个阿蛮。
在魂鱼族中长大,特意被全族培养在真龙身边,却又被命运推向祭坛的女子。
也就是说,这个阿蛮,是真正的阿蛮本尊,而非真龙善念所凝的那一道虚影。
林月疏心头一跳,她忽然想起那运占之术的典籍。